山民胡顺有正在烤酒。土灶垒在家门前的地坎上。他在地坎下烧火,一块块劈柴填进灶膛,袅袅炊烟在空中摆动;滴滴佳酿流进酒壶里,发出滴泠泠的响声,宛若天籁。他的周围,是无边的静寂大山。他和他的烤酒锅一起叠印在天地之间,就像坡地里自然生长的一棵树,或者一株草。
他的妻子岳锦绣在不远处的地里拔蒜苗。菜地里的春不老和菠菜闪着油汪汪的光芒,她的头上身上也闪烁着光芒。草坡上浮动着6只白山羊和3头黄牛。羊儿咩咩地叫着,牛铃轻轻地摇着。一切安然恬适。
我们走进这幅图画时,主人立刻忙乱了,先是舀来热酒请我们饮用,后又呼唤妻子赶紧回来。我们围着烤酒锅,议论不休。问他一年烤几次酒,问他烤酒是自己喝还是卖给别人。
胡顺有是爽朗的,有问必答。他说一年要烤两次酒。一次是麦收前,为农忙用;一次是腊月里,为过年用。他说酒最解乏,农活累人,烤酒主要是自己饮用。
我的眼前立即出现这样一幅图画:男女主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坡地里劳累一天,荷锄归来时,男人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底下抽烟,女人走进厨房劳作。一会儿,树下的石桌上摆开几个小菜,两个人对坐而饮,一杯又一杯,一天的劳累渐渐消除。夜幕降临,月牙儿挂上树梢,男人女人的歌随风飘荡。那是羊山特有的情歌,简单明了、质朴温暖,充满柔情蜜意。
烤酒的活路是辛苦的,但也的确是浪漫的——收获季节,将甜秆、拐枣、野葡萄、猕猴桃等大自然赐予的酒料,粉碎了拌上酒曲放在大木筲里,捂上塑料布,然后糊上青泥,之后的一年里,任何时候有需要都可以取料烤酒。
烤酒锅有3层。最下面一口大铁锅,中间是盛酒料的木筲和酒馏子,上面是装冰镇水的铁锅。开锅烤酒的时候,要在蒸锅外插一把剪刀或匕首。据说,烤酒时,若遇到鬼魅干扰就出不了酒,插上凶器就是为了驱除邪魔。
胡顺有夫妇盛情留我们吃饭,我们答应下来。他们立即像过年一样欢欣,捧出羊山核桃、羊山红皮花生,又奉上用羊山野生药材泡制的药酒。由于生长期长,高寒烈日,羊山的核桃幼滑细嫩,香醇可口,非常好吃。花生都有三四颗籽粒,皮呈玫红色,使人不禁想起它的别名“长生果”。
胡顺有的妻子为我们做了8个菜:干香椿炒腊肉、干豇豆炒腊肉、木耳炒腊肉、青韭炒鸡蛋、青菜炒豆腐、青炒熏豆腐干、凉拌芫荽、酸菜炒魔芋。端上菜来,女主人跟我们大杯地喝酒,大声地说笑。这是一个多么健康爽朗的农妇!她的劳作强度和男人一样:放牧牛羊、开山种地、进山烧炭。她说,在没有封山育林之前,一个冬天,她要烧炭3000斤!她演说自己的爱情故事:18岁上在山里烧炭时,与割漆的胡顺有相识相爱,然后结婚生子。那时,山里人还不兴自由恋爱。他们耍了羊山的头牌子。说起儿女,岳锦绣更是满脸飞霞。俩娃都有出息,在深圳打工,马上要回羊山盖楼房了。岳锦绣不是小说家笔下的乡村美女,但绝对是乡村快乐女神。酒过三巡,我们已经被她感染了。从来不喝酒的我,竟也频频举杯。老宋醉醺醺指着屋角满囤的粮食和一排排酒瓮说,下次来,我们就住下不走了。
胡顺有忙极了。他有两座房子,新屋居住,旧屋堆放农具和粮食、饲养牛羊鸡猪。他就在两座屋子之间奔跑:背酒糟、洗蒸锅、涮酒槽;再背酒料装锅、放馏、捂盖、上水、填火,偷空儿跑过来给大家敬杯酒、点支烟,然后再奔跑出去干活。这样一个飞忙的人,竟有着曼妙的情趣。等他终于有空坐下来喝一杯,歌子也就飞了出来:
你到我家玩
我未必不喜欢
只怕我的小媳妇儿
做饭受熬煎
他的妻子接唱道:
我家没好酒
我家没好烟
只有淡淡茶一杯
敬到客面前
我们一齐叫好,又极口夸赞酒香菜香。胡顺有说他酿的酒是羊山一流的,放得愈久酒香愈浓。他说,秋天你们再来吧,那时我用野葡萄和五味子酿了酒给你们喝。他是一个割漆的好把式,秋天里进山去,在深山密林里割漆,要割150斤漆才出山林。漆是眼泪那样滴滴流淌的,150 斤漆要多少个日子的劳作才能收到?
我们惊讶地看着他,问,你一个人吗?
他吐出一口烟,轻描淡写地说,割漆人都是独活虫。背一些干粮,树上搭个窝棚,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农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苦虽苦些,一季能挣七八千元哩。他说,每天割好了漆口子,让漆慢慢流淌,然后他就去采野果子,猕猴桃、野葡萄、五味子、野天麻,嘿呀,羊山的宝贝太多啦。他说得眉飞色舞,就像拥有一个王国般满足。
双方拉话正热闹,岳锦绣忽然一拍大腿,说道,啊呀,这一晌午,把羊饿坏了。说着冲进旧屋去牵羊。等她出来,我们赶紧告别。她向西,我们向东。走到半坡上,双方回头互相招手。我叹道,吃了人家的饭,喝了人家的酒,人家竟没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为啥跑到羊山来。老宋说,等我们来拍电影他们就知道了,给他们一个惊喜。我于是将手卷成喇叭,向胡顺有夫妇喊话:我们还会来的。我看见岳锦绣俯身摘了一朵雪白的野萝卜花,向我们久久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