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老屋时,家中原有的两个大瓷缸,一下子成了累赘。家里人感觉它们太笨重了,又是老物,和家中其他家具放到一起不搭配,有些碍眼,建议扔掉。我却舍不得,就把它们搬移到了院中。这两口缸有半人高,一搂粗,上着酱黄色的釉,一看就是旧年月的东西。在以往的日子里,它们是家中用来窝酸菜的。酸菜是贫困年月的产物,现在已很少有人再吃。偶尔吃一下,也是图个新鲜,或者,追忆一下那段岁月。
我把这两口旧缸搬到院中,却一时不知道派什么用场,只是给里面注满了清水。第一年,中学一位同学从韦曲回村,我委托他去了一趟子午大道上的西北花卉市场,让他从那里买回十余株水葫芦,把它们分放进缸里。由于水足光照好,水葫芦繁衍生长得很茂盛,也就个把月,就长满了缸,一眼望去,翠色逼人,仿佛是用碧玉琢成的一般。但好景不长,也许是养分不足的缘故吧,不久,水葫芦就日渐枯萎,最后仅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两株。就是这一两株,也没有活到秋天。没有了水葫芦,那两口缸几乎被我忘记了,就是偶尔闯入我的眼帘,目光也不愿在它们身上多停留。冬天到了,下雪了,缸中的水结了冰,我也没有太在意,心想,这样的粗瓷缸,应该是抗冻的。不料,次年的春天,我却发现,一口缸被冻裂,盛不住水了。无奈,只好用架子车拉了破缸,弃置到村外的垃圾场。剩下的那口缸,我把它移到了墙角。夏天说到就到了,一日清晨,我和妻子去村外散步,无意间发现稻田边的水沟里,生长着许多茨菇。我随手拔下两株,水淋淋的,连根带泥拎回家,顺手丢进缸里。缸里原就有少半缸水,又给缸里加入了一些。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没几日,两株茨菇就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枝叶高出于缸,三角形的叶间,还开出了几朵白中透绿的花,清清淡淡的,望之让人心悦。这个夏日,我就是闻着淡淡的茨菇花香度过的。而这一年的冬天,我也是对这口缸加意保护了一下。初冬刚来临,我就倒掉了缸中的水,生怕把缸再冻裂。
今年暮春,一位画家朋友来我家,看到院中的缸后,建议我给缸里种荷。我听取了他的建议,便在渠沟里挖了三四桶淤泥,倒入缸中,然后,又找来藕种,埋入淤泥中,并给缸里注满水。半个月后,缸中就有小荷叶生出,一枝两枝的,最终长出了四五枝,枝头擎着圆圆的叶,在夏风中招摇。我便一日数次地往院中跑,去看这些荷。甚至月下,也去领略过它们的风姿。仲夏时节,缸中的荷竟然还长出了一朵荷花,尽管不及荷田中的荷花多,也不及荷田中的荷花浓艳,也让我喜出望外。我就在这缕幽淡的荷香中,读书、写字、喝茶,听雨观云,安度着夏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