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器物相伴久了,便生了情愫;有些背影凝望久了,便成了依靠。父亲的那顶旧斗笠,淋过半生风雨,也盛满了人间至情。
记忆里父亲的斗笠,是用箬叶与竹枝编就的,四周平展如原野,中间隆起一座尖尖的小峰。我曾那样羡慕父亲,看他戴着斗笠在斜风细雨中劳作,身影与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融成一体,那是春天里最动人的风景。我也见过他在雪中行走,漫天飘落的雪花,渐渐在他斗笠上积成一座小小的雪山。他挪动着脚步,那“雪山”也随之移动,他与雪山一道,成了雪地里灵动的景致。
于是我常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有一天,过了晌午,父亲还没回来吃午饭。母亲说,他大概要把田里的泥土修整完才肯回,于是让我戴上斗笠,给父亲送饭。
我兴高采烈地接过这任务,走进绵绵细雨里。远远地,我看见父亲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老黄牛,在线条分明的梯田里犁田。我很想看清父亲劳动时的脸庞,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望见他的身影,和卷起裤管行走的双脚。
我远远地高声呼唤:“爹,我给你送饭来了!”
忽然间,一阵乌云压来,狂风卷起沙尘,树枝被吹得左右摇晃,豆大的雨滴横着向我们扫来。我离父亲虽只有一二十米远,却寸步难行,始终无法靠近。
一阵强劲的狂风袭来,我的斗笠忽地被吹起,飘向空中,飞向远方。
父亲见状,喝住老牛,把犁深深插在泥地里,急忙跑过来,将他的斗笠戴在我头上,然后转身朝着斗笠飞去的方向跑去寻找。
我看见父亲赤着脚走过那片荆棘地,趟过河滩。那斗笠被吹落到附近的河里,随着流水打转。不谙水性的父亲,径直朝河中央走去,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栽进了水里。我心头一惊,好在他很快从浑黄的河水中颤巍巍地站起,捡起一根小树枝,探向斗笠,将它捞起,又把斗笠在空中甩了几圈,沥掉雨水,这才戴在头上回到我身边。
这时我看见他全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汗珠还是雨水。
父亲接过铝饭盒,对我说:“回去吧,斗笠要顺着雨来的方向戴,这样既能避雨,也更安全。”
我照着父亲的话,迎着风雨回了家。
傍晚,父亲回来了。我看见他那顶斗笠——也就是我之前戴过的那顶——上面破了一个窟窿。
母亲说:“扔了吧,本来就用了好些年了。”
父亲摇摇头:“补补吧,或许还能用用。”
夜里,煤油灯下,父亲把从屋后山上砍来的小竹子,用柴刀剖成竹条,再将竹条削开,留下青嫩的一面。然后找来一块雨布,塞进斗笠的窟窿里细细抹平,又用备好的竹条,细细穿插固定在斗笠的骨架上。
从此以后,父亲便戴上了这顶缀着补丁花的斗笠。雨中,斗笠在移动,父亲的身影在晃动,无数个充满期待的岁月也随之缓缓流淌。这么多年过去,那顶修补过的斗笠早已没了踪影,但那顶叫作父亲的斗笠,永远留在我心中。我分明看见一代代父亲戴着斗笠,在风雨中行走,在岁月的长河里奔波前行,渐渐消失在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