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点头。就要见到一个传奇人物了,这人具有千钧之力,究竟是何等模样?辛辛阿二说:“这人是不难说话的。他和国师单独会谈,声音很大。到底说了什么,听不清。”
辛辛阿二做了引见。舒莞屏尽力不让内心的紧张流露出来。对方是一个青年,年龄并不比自己大,精瘦。自从见过特使的那一刻,他就生成了一个概念:干瘦的形体等同于革命党。他说:“先生,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因为,”他惊讶于自己这么快就端出了那个理由,“家父是特使的朋友,我前不久还见过特使呢!从心里仰慕先生,啊,您这么年轻!”对方微笑时露出牙齿:上齿稍有内扣。舒莞屏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牙齿,它给人结实、咬合力极强的感觉。
年轻的革命党人似乎并未在意舒府与特使的关系。舒莞屏断断续续,再次说到了舒府与特使的友谊。“那是特使出洋前的事。一转眼多少年过去了。”他看着对方,想得到一声回应。这个人显然觉得坐在对面的人无足轻重,真正要紧的话已与国师说过,只是应付。“认识先生真是高兴。如果时间来得及,您能到大城池那儿看看该有多好!”他发出了邀约。“留待以后吧。啊,忘了问先生所任何职?”舒莞屏稍感意外,答:“啊,在下是‘总教习’,为年轻人习练洋文。”
接下去话语不多。彼此缺乏深谈的热情。远程赶来的一场会面即将结束,舒莞屏有些失望。回到冷大人那儿,舒莞屏将所谈内容详叙一遍,冷大人说:“好极了,就是这样!”舒莞屏面有愧色:“可是,他并无兴趣。”冷霖渡笑了,拍打他的肩膀:“总教习大人,这就很好,蛮好。你要明白面前的人是谁,他是革命党人啊!他们能说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冷霖渡还要在大营住几天,舒莞屏自己回返。
第十四章
一
酷暑之季的最后一旬,北海出现了一条大船,距浪荡岛西北约五十里。它在海雾中不甚清晰,雾散则显出轮廓:一条很大的火轮,粗大的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连接了上方的云汽。那里不是渡轮的航道,更不是渔场,所以大船的出现引起了南岸诸多议论。憨儿对舒莞屏说:“大人,这是我见过的最大一条船,不知是干什么的。”舒莞屏马上想到了大型渡轮,说:“我们看看去吧。”
他和憨儿打马急驰,只一会儿就到了海边。这段海岸正在码头与西部渔场之间,观察角度甚佳,可以看到那条大船的正面。这里已经有了许多兵士,他们拉来老式捻子炮,准备架设。整个海边除了捕蜇场西边还有炮台,其余岸段早已撤掉,因为近年海上来犯者多是小股海盗,大炮几无可用。远处海面上的那条船,看上去比普通渡轮要大许多。旁边来了一个挎刀的兵头,憨儿问他是怎么回事,兵头答:“战舰。”“哪里的?”“还能哪里,除了官家,谁还有战舰不成。”
他们往回走时,驰过那道沙岗,发现岗上的瞭望木架换上了黑色旗子,而从前是红色或白色。憨儿说:“这是吃紧的意思。”岗南坡的兵营显然忙碌起来,有几排兵士正在列队。通向海边的大路上兵车增多,更多大炮装在车上,盖了油布。憨儿说这些大炮多来自火器营:“那里铸的炮越来越大,若从岸上打船,着实是厉害的。”舒莞屏怀疑它们打不了那么远,说:“那船在深海里啊。”憨儿点头:“那是自然。它停在远处示威,真要开炮,就得离岸近一些。它打得到岸上,咱的大炮也就打得到它。想想看,漂在水上的几门洋炮,怎么受得住趴在岸上的一排大炮?那等于送死。”舒莞屏觉得有理。
尽管对海战不乏乐观,但大城池的气氛已趋紧张。火器营的大炮仍往沿岸部署,因为从码头以东到捕蜇场数十里,距离实在太长,这中间至少需要筑起五六处炮台。守城的副都统正训练一支精锐兵士:紧要时开往前线,迎击登岸敌军。因为这是水陆之战,需要新的阵法,与山地平原之争完全不同。为训新营,副都统招来了年迈归乡的一位水营都尉。老都尉穿上甲胄,神色衰老而冷肃,而且有些狰狞,让受训兵士格外害怕。
冷大人白天很少睡眠,与大公一起召集护城副都统议事。除了城中武士,其他几个大营也进入战前防备,帅府正犹豫是否把南边朱砂滚子万东一部调入大城池。舒莞屏无心其他,几次想拜见冷霖渡大人,还是忍住了。这一夜他在廊外遇到瘦削青年,脱口问了一句:“不知冷大人得闲否?”“大人在,您稍候。”只过了一小会儿,瘦削青年即出来招手。
舒莞屏轻手轻脚走入。冷霖渡正伏在长案前,那儿摊开一张图,搁了几支笔和尺子。大人说一声“请”,仍低头在图上标记什么。舒莞屏看出这是一张近海地形图,从渤海至黄海岸段,深入内陆几百里,涵盖很大一片海域及半岛中部、东部和南部山岭平原。冷大人把笔掷下,递给他一杯茶。“大人,我见到那条战舰了。”“嗯,醉翁之意耳。”舒莞屏不解。冷霖渡解释:“眼下至险仍为河东。官军这会儿在海上停泊一条战舰,无非是摆出一副架势,让我们首尾难顾。”
舒莞屏心窗洞开:“我也觉得这条战舰是虚张声势。”“是的。不过再来两艘、三艘又将如何?”“那也很难靠岸登陆。”“嗯,就算是吧。不过再问公子,若敌舰转攻浪荡岛,又将如何?”舒莞屏从未这样想过。他看案上那张图,发现这座岛实在离得太近,上面已经做了彩色标记。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点头:“那也许会威胁南岸呢。敌人如果接连往岛上增兵,再配合炮舰轰击,就危险了。”
冷霖渡双手捧住滚烫的杯子,笑吟吟看来:“我的公子,你说的实在不错。过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听到隆隆炮声,然后再有几艘战舰赶来。沿岸防备是必须的,不过最重要的,当是加固岛上防务。只要敌人忌惮登岛,南岸自然无忧,也就可以专心河东的战事了。”他伸出瘦长的手指梳理稀发,仰起身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