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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8日
《耶路撒冷》(连载29)
○ 徐则臣
  他们在包子铺前停下,每人要了三个水煎包子。三个水煎包子一碗辣汤,这是初平阳三十年来最信得过的美食。远处有人用手提喇叭喊:南来的北往的,哈尔滨的香港的;东跑的西逛的,连云港的西藏的;抽烟的喝酒的,没事满街乱走的;走过路过不能错过……闹哄哄的初平阳听不清卖的是什么,他的心思只在包子和辣汤上。易长安吃掉一个,放下筷子循声走过去,等初平阳剩下的两个包子吃完,他回来了。
  “有好看的?”
  “郑晓禾她爸在耍猴,猴子给了他一耳光。”易长安哑着嗓子说,“鹤顶唱大鼓的老魏在说《隋唐演义》。”
  第二天傍晚,他们给易培卿打完酒,跑到河边的紫穗槐树丛里。这一次易长安没有往外倒酒,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纸包,攥了半天开始打开,脸色发白,两只手一起哆嗦。淡黄色的粉末,像一撮灰尘。“我外公就是吃了这个死的,”易长安说,“他吃的应该没有这个毒。卖药的说,它能放倒一头牛。整整一头牛。平阳,你帮我数,就数一、二、三。数到三我就倒。”
  夜晚从运河上升起来,紫穗槐和周围的草木在风里摇摆,仿佛三步之外伏兵百万。“一、二——”在“三”出口时初平阳一把抓过纸包,团成团扔进了水里。两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张大嘴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易长安哼哼唧唧地哭,说:
  “狗日的喝了酒就打我妈。”
  那包老鼠药可能比较厉害。次日清早,初医生端着铁观音到河边散步,回来跟老婆孩子说,码头旁边漂了不少死鱼。这事不常有。
  这个时候易长安还小,过两年明白了大人的事,除了恨易培卿喝酒、打他妈之外,还恨他乱搞女人。易培卿在花街是最早一批有班上的人,提前成了“城里的”。一周六天,穿上中山装,出门前把皮鞋擦亮,拎着人造革黑皮包穿过花街和西大街去文化站。人五人六的挺像国家干部,去的还是文化单位,虽然就是个整理图书的(其实也没几本图书可以整理),但还是挺能唬人;正走着回头清个嗓子,两条街的女人眼就有点晕,忍不住倚着门楼跟他调笑。她们撒着眼风说,培卿啊,有空来家坐坐嘛。
  四十岁以后他不那么挑了,知道追求完美会很痛苦。标准必须降低,看着不难受就行,反正蒙上被子谁都一样。现在他要的不是“审美”,是“尊严”;他要把被别人“用”掉的重新“用”回来。他要把老婆的“千人骑、万人睡”转变为自己的“骑千人、睡万人”。兹事体大,关乎尊严。作为男人,他常想,我堂堂易培卿,凡事都得有点样子。
  有兴致了他也嫖。小城有小城的好,哪条巷子里有香味大家都知道,下了班他就骑着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过去了。咳嗽两声,整理一下中山装的风纪扣,推开门进去;咳嗽两声,整理一下中山装的风纪扣,拉开门出来。
  易长安对易培卿在外的行径一无所知,偷听了父母吵架才知道,原来父亲也是个“烂男人”。老婆肯定知道丈夫这些年的光辉事迹,三次五次可以混过去,十次八次可能也会混过去,再多一回你就得露馅,身体撒不了谎:你把你的不应期弄得一两个月那么长,解释不通。但她不说,我过去不清白,你现在很混乱,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东西”,大哥别说二哥,扯平了;就算抱怨一下,也仅限于两人在卧室,压低了嗓子,不能让孩子知道。但这次是过不去了,易培卿跟文化站隔壁的剧院售票员搞上了,大白天的。
  那天放的电影是《金镖黄天霸》,电影开始后半小时,易培卿进了售票室。放了半小时不会再有人买票半路进场,没人这么傻。娇小的售票员把窗口关上,拉上窗帘。没有床,他们就因地制宜靠着一把椅子。难度相当大,但两个人都勇于探索,充满了“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售票员的丈夫带着刚来访的侄子敲响售票室的门时,易培卿正把对方的老婆抱在腰间颠动。若干年后,易培卿开始研究中国娼妓史,屡屡看到一个句子,“正弄到好处”;一看到这句话,他就想起售票室里的那个下午。他们正弄到好处,他觉得售票员的下身像一张销魂的嘴,简直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而他也全身心地希望她把他吃了,骨头都不吐。售票员的两条光腿盘着他的腰,动若脱兔,两只圆满的乳房随时要飞出去,听见敲门声两人突然定住,售票员差点掉下来。
  磨蹭半天门总算打开,多好的口才也说不清楚。售票员的丈夫让侄子到门外去,此事儿童不宜。他对易培卿说,把你的裤门扣好。这家伙只是想带着侄子来走走后门,省掉一张票钱,让侄子进去看大半部电影,没想到撞到这种事。
  “你想怎么办?”易培卿问那家伙。
  此后的很多年里,易培卿都觉得售票员的丈夫冷静得如同一场阴谋。“把我老婆弄成正式工。”售票员的丈夫说。这个块头巨大的年轻男人,抡起拳头完全可以把他活活砸死。
  “难度太大。”
  “那我去请你们站长帮忙。”售票员的丈夫说。
  “不要随便麻烦领导。”易培卿扣上裤门,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事情的结果是,他把家底子全拿出来,买通了运河影剧院的领导,给售票员争到了唯一的一个转正名额。他把这件事办妥了以后,售票员的丈夫找到文化站站长:贵单位的流氓易培卿勾引我老婆,如果你们处理不好,我找别人来处理。站长想了想,说好吧。易培卿就由图书管理员变成了个文化站看大门的,兼及邮件收发。售票员的丈夫走了一着险棋,但他成功了:老婆成了正式工,老婆的情人变成了个看大门的;他了解自己的老婆,成了正式工之后她绝对不会看上一个看大门的;他可以放心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