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北京的第二年,从地下室搬进了楼房,和刚毕业不久的河南籍IT男小黄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小黄几乎天天加班,比我还要忙,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那天,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一推开门,抬头就看见小黄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手忙脚乱地给一只猫洗澡。那猫蜷缩在盆里,浑身湿透,毛发一缕缕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凑过去一看,心里顿时添了几分不快——这猫是真的丑。
它全身又脏又黑,像是刚从煤堆里掏出来,毛发又乱又稀疏,几处还是秃的,露出粉红的皮肤。右耳尖缺了一块,想必是打架被咬的。
“你捡它回来干嘛?”我有些生气地质问道,“你天天加班,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时间管它?”小黄挠了挠头说:“哥,下班的时候,我看到它蹲在楼下花坛里,冻得瑟瑟发抖,太可怜了,就顺手抱回来了。”
我不是个喜欢养猫养狗的人,倒也不是反感猫狗,只是我本就懒,又漂在北京,自己的日子尚且过得潦草,哪有心思照料另一条小生命!
情急之下,我找了个借口:“我对猫毛过敏,你把它放自己屋里,别让它出来乱跑。”
小黄连忙点头。
刚开始时,我总是刻意避开它。它在小黄房间里不停地叫,我知道它是饿了,却懒得管,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
有一回,我写东西到半夜,起身去厨房拿吃的,脚踝处突然感受到轻轻的摩擦。低头一看,是那只猫——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也叫小黄。它蹲在我的脚边,仰着头,眯着眼,尾巴缠绕着我的脚踝,发出轻轻的“喵喵”声。我愣了一下,撕了一块面包丢给它,它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我对它的态度慢慢变了,也没觉得它有那么丑了,也许是相看久了吧。小黄加班越来越频繁,经常深夜才回家,有时甚至住在公司里,照顾猫的事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每天出门前,我都会给它添猫粮、加水、换猫砂,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铲屎官”。
小黄从不浪费,碗总舔得干干净净;拉完便便,会立即扒拉猫砂盖好。但它很黏人:我下班回到家,它就跑过来围在我脚边转;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它会悄无声息地趴在我的腿上;摸它的时候,它就蹭我手心,温顺得不像话;我熬夜写东西,它就安静地躺在旁边,睡着了会轻声打呼噜。有一次,我感冒躺在床上休息,不知何时,小黄竟然躺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暖着我的手。那时我心里暖洋洋的,感冒症状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以前我下了班并不着急回去,经常和同事相约去外面吃烧烤、喝啤酒,因为那里只是临时栖身之所,没有家的感觉。后来就不一样了,心里有了牵挂,担心小黄饿了、渴了,一到点就急急忙忙往家赶。年底体检,原来的“三高”都没了,各项指标都正常。这个意外的惊喜,应该算是小黄带来的吧。
那年春节前,我要出差到南方,随后直接回老家过年,得离开近一个月。临走时我反复嘱咐小黄,他回老家过春节,一定要把小黄送到宠物店寄养。
年一过,初六我就匆匆回到了北京,立即给小黄打电话,问他把猫送到了哪家宠物店。
小黄吞吞吐吐地说:“我明天就回去了。”我的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七上八下,担心有什么事发生。
第二天中午,小黄拖着拉杆箱回来了,一脸愧疚。我赶紧问:“小黄呢?”小黄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声:“哥,对不起,猫……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黄支支吾吾地说:“那天我下班回家,准备把猫送到宠物店,可它好像知道我要把它送走、怕再也见不到你似的,东躲西藏不让我抓。好不容易抓住它,用背包装着,留了个口让它头露在外面,骑车去宠物店,没想到刚出小区门,它就跳了出去,正巧后面驶来了一辆车,把它轧死了。”
“后来呢?”我目瞪口呆地问。
“我把它埋在小区东面的小树林里了。”
我拖着他来到小树林,想看看他把小黄葬在哪儿。可我们找了很久,他也说不准具体位置,只说就在这片树林里。这一片。我站在树林里,心里空落落的,眼眶竟有些酸涩。
从那以后,我再没养过猫,也没养过其他小动物。每次经过那片小树林,我都会减慢车速,摇下车窗,望一望那片林子。
后来听说那片小树林要被开发成新小区,我的心一沉,拉着小黄又去了一次。我带了小黄最爱吃的东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轻轻放了下来。
小黄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好久,忽然问:“它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我望着远处,轻轻点了点头:“应该能吧。”
再后来,小黄回了郑州,我离开北京也有三年了。最近我准备去趟北京,想再去小树林那儿看看,再喊一声小黄的名字:小黄,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