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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8日
在密云看山
○ 温亚军
  密云因为水库,成为“来密云看海”的网红打卡地。来密云,水库当然是要看的,春天的绿水养眼,气势的确不凡。只是写密云水库的文章太多,我肯定写不过他们。正发愁呢,当地作协主席介绍,密云地处燕山脚下,山峰坡岭颇多,其中的云蒙山,被称为北京的小黄山呢。我当时听了只是笑笑。黄山肯定好,可天下山水的妙处,不该用一个模子去套装。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想着去看看也好。况且,仲春时节,城里花开得正盛,到山里走走,也是好的。
  午后从城区出发时,天高云淡,春风习习,大家都说,这是个登山的好天气。我也觉得是,只是没说。我不喜欢重复他人的观点。车子一路向北,平原渐渐地铺展开来,远山在望,是一抹淡淡的青黛色。主席指着前方说,最高的峰就是云蒙山了。我看着,并不觉得有何雄奇,倒是那山形起伏有致,像是一笔流畅的墨线,准备着起势似的。
  到了索道站,换缆车上山。缆车刚升起来,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山势陡了起来,石头裸露着,呈现出苍青色。那石头是硬的,棱角分明,不像南方的山那般秀润,倒有几分北方汉子的爽快劲儿。从空中看,云蒙山的山形,越往上走,越能看出它的美来。它不是那种一峰突起、一览众山小的山,而是群峰并立,错落有致,像群人围在一起说话,有的身形高些,有的矮些,有的往前探着身子,有的往后扯了半步。峰与峰之间,是深浅不一的沟壑,似有云雾在里面游荡,时隐时现。远远近近的山脊线起起伏伏,像是一首曲子的旋律,有高音,有低音,有急板,也有慢板。
  忽而想起主席说的“北京小黄山”来,10年前的秋天我去过黄山。黄山的峰是独特的,莲花峰、天都峰、光明顶,每一座山都有每一座的姿态,像是天神在大地上随手捏出来的。而眼前的云蒙山峰,可能是春天没完全展开,缺少绿色的缘故,打眼看上去,没有黄山那般秀丽,却有着北方特有的拙朴美。它似乎不跟谁争,也不跟谁抢,安安静静地矗在这儿。这么说吧,黄山的峰让人仰望,仰着头看,看久了脖子会酸;云蒙山的峰却让人平视,站在这个峰上看那个峰,像是老朋友对坐,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山上的石头缝里,也像黄山那样,长了松树。是的,松树,不是黄山那种雍容华贵的迎客松。云蒙山的松树是什么品种,我没有问,怕问出一个虚心的名称来。这些松树,其实也够意思的,一棵一棵姿态各异,有的挺直腰杆直指天空,颇有些孤高的意思;有的枝杈斜伸出去,像是在探望什么;还有的枝干虬曲苍劲,古画里走出来似的,细条分明。这个季节,松针深绿,一簇一簇的很密实。这情景让我想起黄山的那些松树,黄山松是奇、是怪,是千姿百态到了极致,每一棵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名称似的。如迎客松、送客松、黑虎松、连理松等等,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每一棵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做该做的事儿。云蒙山的松树,到底朴实了些,没有那么多说道,自自然然地生长,该挺的挺,该斜的斜,该直的自然直溜,倒也有一种天然自在的意味。仔细看,云蒙山的松树也极有看头。那些松树长在石壁的裂缝里,根扎得很深,裸露在外面的根须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紧紧地抓住石头。树身不粗,却透着一股倔强劲儿,风来了不弯腰,雪压了肯定也不低头。至于长在山脊上的那些松树,有的孤零零一棵,四周没有别的树,像个哨兵,它的枝丫朝着一个方向,应该是大风相反的方向,山上的大风把它塑成了眼下这个样子,它不抱怨,反而把自身长成了一种优雅的美。还有一些松树,两棵挨挤在一起,像是手拉着手,枝丫交叉着,分不清谁是谁的。有人说,当地人管这样的叫“夫妻松”,我听了觉得俗,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名字倒是贴切。
  索道在半空中走着,脚下是深深的山谷。山谷里松树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是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毯,在初春季节尤其显眼。起风了,松涛阵阵,声音沉沉的、厚厚的,像是大提琴的低音。黄山当然也有松涛,不过黄山的松涛是激昂的,因为风大,山势陡,松涛像是一群人合力喊叫。相比之下,云蒙山的松涛是温和的,它不喊不叫,低低地响着,像是人们的日常絮语,亲切、自然。
  到了山顶,风大了起来。云蒙山最高处海拔1314米,当地人取了个“一生一世”的谐音,给这座山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只是山顶上,竟然没有人间春天的样子,草是黄的,树是秃的,那几棵松树虽然绿着,却绿得有几丝疲惫。再说杜鹃,在山顶倒成了矮矮的灌木,枝头上鼓着小小的苞芽,紧紧的、硬硬的,像是还没睡醒似的。山下花开如锦,山上苞芽初露,不过是几百米的距离,竟像两个季节。
  我想起10年前在黄山看云海,黄山的云海很壮阔,无边无际的云涛,像大海一样,山峰在云海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顶。那是什么样的气魄,看着能让人立马觉得自己很渺小,天地浩大无边。
  风越来越大,平台上的木板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主席说,风太大了,缆车怕经受不住,别关停了,得赶紧下山。我又看了几眼远处的水库,那光还在闪,像是跟我们告别似的。
  到地面后回头望,云蒙山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立着。山下的花开得正盛,该红的红,该白的白,该黄的黄。我知道,山顶上那些杜鹃的苞芽还在风里静等着,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春天。
  车开动了,云蒙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松树,那些山峰,那个影影绰绰的著名水库,还有那些鼓着劲儿静待开放的杜鹃苞芽。它们在等,等一个迟到的春天。而我在等,等它们开放的那一天,想象它们美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