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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梦:在虚幻、抱负与现实之间
○ 〔埃及〕 艾小英
  我们经常用“梦”这个词,中文也好,阿拉伯文也好。用得多了,你会发现两种语言里关于梦的表达,竟然非常接近。
  中文说:浮生若梦、南柯一梦、如梦初醒、醉生梦死。
  阿拉伯语里也有很多类似的表达,有好的意思,也有不好的意思。比如他们常说——“在你的梦里见吧”。这个表达跟中文的“你想得美”几乎一模一样。意思就是:这件事你做不到,除非是在梦里。
  你看,好像梦从来就不是真的。
  但奇怪的是,我们又会认真地问一个孩子:你的人生梦想是什么?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
  我不知道,当我们这样问的时候,是在给孩子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还是真心相信那是一种能点燃热情的抱负。也许两者都有吧。
  梦这个词,真的说不清楚。
  除了日常挂在嘴边的这些用法,中阿两种文化也都相信睡眠中真正的梦。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想弄明白:梦到底是真是假?能成真吗?是你心里想要的,还是你害怕的?
  现代心理学试图消除这种疑虑,果断地告诉我们:别猜了,梦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不过是思想的预兆,就是你潜意识白天想太多了,晚上脑子自己在释放。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敢说出确切的论断,也无法给出一个全面或普适的概念。我只能说:梦也许是我们想在生活中经历或想逃避的一种真实。
  因为我见过有人做的梦,后来真的发生了。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你说这是巧合也好,是运气也好,反正自己说不清楚。
  我更说不清楚的是:有些人从来不做梦,有些人做了梦但醒来全忘了。我其实挺同情他们的。因为梦这东西,就算是假的,就算是放电,它至少能给你一点安慰,或者一点提醒。它好像在告诉你什么。没有梦的人,谁来告诉他们呢?
  说到梦,我想起一部小说。埃及女作家希玛·萨阿德写的,叫《自以为是虫子的女士》。
  小说讲述了一个女人,她活了一生,又离开了人世,一直活在一个夹杂着些许现实的大梦里。读者有时甚至会迷失其中,分不清作者借其口吻叙述的女主角——名叫拉伊法——讲述的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梦境。从书名就能清楚地看出,她是一个活得隐匿的女人,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微小到无人看见的虫子。
  在《自以为是虫子的女士》这部小说中,梦比现实本身更加真实。女主角并非把生活当作一个清晰的事件序列来经历,而是仿佛在一个漫长的迷雾中移动,透过一层暗淡的玻璃看世界,总觉得自己与生活之间隔着一道隐秘的距离。小说中的一切都带有梦幻的特质:混乱的时间、交错的记忆、未完成的关系,甚至她对自己的那种感觉——像一个在黑暗中缓慢被侵蚀的生物,如同“象鼻虫”一般。仿佛她从未真正在现实中活过,而只是活在一个柔软而模糊的复制品里。
  在这片迷雾中,出现了一个叫穆罕默德的男人。他不像一个普通人,而像一个完整的情感之梦。他进入她的生活,就像美丽的梦进入睡眠一样:悄无声息,没有明确的前奏,却带着一种世界突然变得轻盈的感觉。与他在一起时,拉伊法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可见的”—— 有人不仅从外部看到了她,还瞥见了她内心灵魂的颤动。穆罕默德不只是一个她爱上的男人,还是她一直渴望爱情能呈现出的那个样子。
  因此,他的语言也充满了这种梦幻的色彩。当他对她说:“拉伊法啊,我是一个用恐惧揉捏而成的男人”,他听起来不像一个在说话的男人,而像一个从古老女性欲望深处传出的声音——一个承认自己恐惧而非隐藏它的男人,一个把女人看得比他的勇气更大、在还未拥有她之前就害怕失去她的男人。这不是日常生活的语言,而是梦的语言,是梦在给予一个人他在现实中所缺失的最完整的版本。因此,穆罕默德似乎不是为了做一个真实的男人,而是为了做一个关于爱情本身的、诗意的可能而被写下的角色。
  拉伊法爱他的,正是那种罕见的脆弱,并在被他爱着的那种方式中找到庇护。她依恋的不仅仅是他的存在,更是他在她内心创造的那种感觉——一个女人突然成为一个男人恐惧、欲望和脆弱的中心的那种感觉。与他在一起,世界变得不那么残酷,仿佛爱情真的可以修复灵魂深处古老的裂痕。但这种温暖从一开始就是脆弱的,如同那些美得难以持久的梦。
  然后,穆罕默德消失了。
  他的消失不仅仅是一段关系的结束,而且是一场残酷的醒来时刻。拉伊法突然意识到,她所经历的可能更像是一场梦中梦:她原本就生活在一个疏离而迷茫的状态中,然后与他的关系又制造了另一层美丽的幻象——一层让她短暂相信,的确存在这样一种可以用那样的语言说出、可以用那样的深度去经历的爱情。但梦,一如既往,只留给了她它的痕迹。
  他离开后,她不仅失去一个男人,还失去了对那幅爱情图景的信仰。她感到现实太过贫瘠,无法容纳那样的语言;真实的人类,远不如小说和梦境所赋予的能力那样强大。因为在生活中,许多人是带着恐惧去爱的,但他们不会说出来;他们选择逃离而非承认,选择沉默而非倾诉。因此,即便在穆罕默德存在的时候,他也像一个无法在现实中长久存活的生物——仿佛小说本身就知道,他属于梦的领域,多于属于生活。
  由此,拉伊法真正的悲剧浮现出来:她寻找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种不可能的情感确定性——一种能将她从孤独中唤醒、赋予世界恒定意义的爱情。但每一次她靠近这个梦,都发现它在她手中消融,如同夜色中的影像随着第一缕晨光消散。因此,她的一生仿佛都在睡与醒、真与幻,以及长久梦见的一个爱与从未能完全抓住的生活之间,永恒地摇摆。
  我好喜欢小说里那段话。我觉得女作家写的时候,自己也在做梦。她让那个男人说:“拉伊法啊,我是一个用恐惧揉捏而成的男人。我怕把爱献给你,而你不接受;又怕不献给你,而看着你被别人带走。我怕你走进我的生活却不满意,又怕你不走进我的生活而对一切都不再满意。我怕你和我在一起后变冷淡,又怕你不和我在一起而变成冰雕。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必须主动。因为你比我的勇气更美,所以我忙着计算各种可能——算我的损失,算我的不幸。我是一个用恐惧揉捏而成的男人,而你是一个任何男人都知道绝不能错过的女人。而这,恰恰就是我最怕的。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问你:拉伊法,我该怎么办?”
  你读这段话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这不像一个男作家能写出来的情话。这太细腻了,太知道女人想听什么了。所以我都感觉作者其实也在做梦——她梦见了一个会说这种话的男人。
  这样连希望本身,都是一场梦。
  梦多美啊。但梦多残忍啊,当它只是梦的时候。
  不过,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舍不得放弃孩子的那种梦。
  因为孩子的热情、孩子的相信,好像真的能让梦成真。至少,能让它靠近一点点。
  所以我还是会认真地问他们:你的梦想是什么?
  不是为了骗他们,也不是为了哄他们,是因为——
  敢做梦,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我们再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