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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9日
布谷声声
○ 安云鹏
  “布谷——布谷——”
  当布谷鸟清亮又充满灵性的鸣唱漫过北方乡野,各处的花儿开得愈发灿烂,田间灌满了浆的麦穗一天天变黄,枝头青涩的杏果也渐渐熟透,黄里透红,清香诱人,引得路人口舌生津,频频垂涎。
  布谷鸟是春来秋往的候鸟。每年立夏节气过后,它们就会从南方奔赴物产丰饶的北方,觅食繁衍,安然度夏;等到秋凉时节,又重返温润的南方过冬。关中人听到布谷鸟声声“算黄算割”,就像接到了麦熟开镰的号令,家家户户都开始磨镰刀、买草绳,修整搁置了大半年的三轮车。在经济状况异常困难的年月,家家户户全靠粮食维系温饱,如果麦子不能及时收割,熟透的麦粒就会脱落在地里,还会耽误玉米等下茬作物的播种时机。每到三夏龙口夺食的紧要关头,哪怕是深闺中的绣女,也要下田劳作,所有人都全力以赴——把麦子割下来,拉回村里,在麦场堆成垛,先用碌碡碾轧脱粒,后来换成了脱粒机,脱完粒再晒干入仓,夏收才算结束。
  可我们这群孩子的心思,全然不在大人的农忙上,只盼着听到布谷声,开启一年里最欢快的时光。我们寻来竹筛,用木棍支起筛沿,系上长绳,再在筛下撒几粒麦子,引诱麻雀来吃。我们躲在虚掩的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见麻雀钻到筛下啄食,就猛地拽紧绳索,竹筛“啪”地落下,受惊的麻雀扑扇着翅膀却怎么也逃不出来。小伙伴们赶忙拿来旧衣物蒙住筛子,小心翼翼伸手探进去,欣喜地大喊“逮住了、逮住了”。随后找来棉线系住雀腿,任由小雀儿啼鸣扑腾,我们的嬉闹呼声响彻整个小院。等闹腾够了就把麻雀放走,转天又乐此不疲地重复这套玩法。
  玩得尽兴时,村庄上空会忽然传来大人的呼喊,催促自家孩子回去拾麦割草、喂养家畜。小伙伴们正玩得兴起,只当没听见,直到远远望见拿着扫帚找来的母亲,才慌忙四散跑开。大家匆匆回家扛起竹笼、拿起小铲,一眨眼就分散在了田间阡陌上。蔚蓝的长空中,“算黄算割”的婉转啼鸣悠悠回荡,仿佛也融入了我们这场热热闹闹的嬉戏里。
  印象里,布谷鸟总是边飞边叫,因为人们总在初夏丰收时节听到它们的鸣唱,乡邻们便把布谷鸟当作吉祥鸟。布谷鸟的叫声,也被人们演绎出了各种说法。“布谷不飞走,夏粮总会有。”母亲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幸福的神色。
  麦子归仓之后,田畔边堆起了一座座厚实的麦草垛,玉米也已经播种下地,只等着一场甘霖滋润。夏日多急骤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每逢下雨,大人都在家歇息解乏,我们三五好友约好,悄悄溜到麦草垛旁,做专属于我们的“小创收”。几个人扒开垛底的麦草,再轻轻抖落,小心翼翼捡拾散落在草里的麦粒,收进书包或是兜在衣襟里,妥帖藏好,还再三叮嘱彼此,千万别被大人发现收走。等到天晴,我们就悄悄把混着麦草屑的麦粒摊开晾晒。傍晚起风的时候,伙伴们又悄悄聚在一起,抬手扬麦,借风扬去草屑杂质;要是没风,我们就趴在地上吹气,仔仔细细收拾好这些来之不易的麦粒。等到街巷里忽然传来悠长的叫卖声:“换西红柿喽,换西瓜喽——”盼了好多天的我们瞬间来了精神,不约而同凑在一起小声商量,攒下的麦粒不够换西瓜,只能换西红柿。我们找了僻静处跟商贩软磨硬泡,终于换到几个鲜红的西红柿,接着就躲进村边闲置的砖窑里,围坐在一起分享这份劳动换来的果实。一口酸甜下肚,欢声笑语混着果香慢慢散开。砖窑上空,布谷声声啼鸣,仿佛正把我们捡拾麦粒、偷换鲜果解馋的趣事,轻轻说给整个村落听。
  “布谷——布谷——”
  岁岁年年,这熟悉高亢的叫声从未变过,它像衔着使命,风雨兼程,在我听来,始终是一首美妙动听的丰收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