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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9日
酸杏记
○ 郭超琦
  人们提起“酸”,总绕不开穷酸、酸儒、酸楚,甚至吃醋,字里行间满是沉郁。可对我来说,“酸”却是另一番滋味——它是故乡枝头挂着的未熟青杏,是童年舌尖猛然一颤的清冽,醒神提神,从不谄媚。那一缕清酸就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牵出了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旧记忆。
  周五放学,我和妻子牵着孩子去超市买菜,走到广场路口,忽然看见一辆满载杏子的三轮车,筐里的果子黄中透绿。我心头一热,脱口而出:“等下回来,买点‘hèng’吧!”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竟把压在舌底几十年的乡音喊了出来。妻子一脸茫然:“什么‘hèng’?”我指向那车杏子:“就是那个!”“那是‘xìng’。”她纠正道。我嘟囔着:“我们那边就叫‘hèng’!”
  她笑着摇头,牵起孩子往广场走了。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车杏子,青里泛黄,看着格外亲切。
  进了超市,我一直心不在焉,匆匆挑了几样菜就急着往回赶。一到三轮车边,我拉着孩子上前,自言自语道:“尽量挑带点绿的,小时候就爱吃这种。”一边说一边往袋里装。这些杏子有的带疤,有的碰伤了,甚至还略显干瘪,品相着实不好,可我却满心暖意——它不像超市里那些光鲜亮丽、裹着保鲜膜的水果,倒像是刚从故乡的泥土里直接滚出来的一样。
  回家洗干净,我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酸劲儿,半分没变。只是如今牙齿不如当年强健,酸得牙根发木,硬撑着把整颗吃完,半边腮帮子都微微发僵。儿子却吃得津津有味,小脸皱成一团也不肯停嘴。
  这一口酸,瞬间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初夏。那时我不过七八岁,每到五月末六月初,放学铃一响,我就撒腿往地头跑,奔向我家那棵老杏树。我尤其爱那黄中带青的果子,酸而不烈,脆而不涩;熟透的反倒软绵,没了趣味。
  那时我在村小上学,中午回家吃完饭,路过杏树总摘几颗青果塞进口袋。下午上课昏昏欲睡,就悄悄摸出一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飞快咬一小口——那股尖锐的酸劲儿直冲脑门,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同桌刘艳霞瞥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小声说:“给我也来一颗!”
  我更爱“守树”。方圆几里,只有我家这棵杏树结的果子最甜最香,我把它当宝贝,生怕被人偷摘。放学铃一响,就撒腿往地头跑——奔向地头那棵属于我家的老杏树。树下常常围着同村的伙伴,眼巴巴望着枝头。那时的我,成绩比不过张宏,个头拼不过郭阳,可在这棵树下,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国王”。一声令下,谁能上树、谁能分果,全由我说了算。
  后来我到白水工作,每年“五一”和暑假都回老家,却总赶不上杏子成熟的时节。“五一”回去,杏子还是青涩的小硬疙瘩;暑假再回去,果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一树浓荫,空荡荡地晃在风里。老杏树越长越旺,枝叶铺展开来,竟遮了小半垄麦田,邻居摘杏的时候难免踩踏庄稼,可父母从不抱怨,总是笑着招呼来人:“自家树上的,随便摘。”他们知道我舍不得这棵树,自己又何尝舍得。
  到头来,树长得太茂盛,长的位置又不对,加上承包土地到期,它就成了一棵“多余”的树。
  那年冬天,父亲低声说:“这树啊,长得太茂盛不行,没长对地方也不行。”说完,挥斧砍了下去。只记得斧声闷闷的,木屑飞起来,溅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掉。
  如今我在白水安了家,这里以苹果闻名天下,可我舌尖刻得最深的记忆,始终是那一颗酸杏。它登不了大雅之堂,进不了精致果盘,却承载着一个孩子全部的骄傲、守护与自由。每年五月,要是看见路边有卖青杏的,我一定会停下脚步,不为解馋,只是想看看——那个曾在树下称王、在课堂偷咬青杏的少年,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