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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岭南粽
○ 陈小丹
  五月一到,岭南的天就有些坐不住了,早晨还是白亮亮的,午后云就压下来,榕树叶子翻着背,街口卖凉茶的阿姨把竹帘放低一点,嘴里说,怕是要落雨,果然,没多久,雨点子打在铁皮棚上,噼噼啪啪。雨停得也快,地面冒着热气,空气里有艾草、咸鸭蛋、湿糯米,还有一点河涌的水腥味。
  小鲁回娘家包粽子,母亲已经把东西摆好了,竹箬叶泡在大盆里,绿得发沉,糯米沥在竹筛上,米粒吸了水,白胖胖的,五花肉用南乳、五香粉、酱油腌过,放在搪瓷碗里,绿豆去了皮,咸蛋黄一个一个摆开,圆得老实,还有花生、眉豆、瑶柱,岭南人包粽子,手里舍得放东西,怕人吃不饱,怕节过得太轻。
  母亲见小鲁进门,抬眼看了看,“洗手,别站着!”她说话总是这样,短,硬,可桌旁的凳子早给小鲁放好了。小鲁小时候最怕包粽子,叶子滑,米会漏,绳子一拉就散。外婆还在的时候,坐在门边的小矮凳上,脚边放一只旧竹篮,她包得快,两片叶子一卷,米进去,肉进去,绿豆进去,手掌一合,棉线绕几圈,粽子就有了样子。她不看手,眼睛望着巷口,有人经过,她就喊一声,吃粽未,那人若说未,她就骂,哎呀,端午都到了,还未吃。
  那时候小鲁想要的是一只碱水粽,蘸白糖吃,糖粒在牙齿间轻轻响。大人吃咸肉粽,剥开以后热气冒上来,肥肉化得软,绿豆沙沙的,小鲁嫌腻,外婆笑,说小妹仔未识货,后来小鲁识货了,外婆却不在门口坐了。
  今年母亲要包两锅,一锅咸肉粽,一锅碱水粽,她说你弟晚点回来,孩子爱吃甜的。小鲁想帮她把叶子剪齐,剪刀有点钝,咔嚓咔嚓,半天才剪好一沓,母亲嫌慢,夺过去,“你去剥蛋黄”。小鲁剥着蛋黄,手上沾了一层油。窗外又暗下来,邻居家的电饭煲响了一声,有人开门,有小孩在楼道里跑,拖鞋拍着地,端午在岭南,常常这样进屋,不敲门,带一身湿气,坐到饭桌旁。
  锅里的水烧开了,粽子下锅时,母亲把火调大,水咕嘟咕嘟,竹叶的味道慢慢散出来,那味道一出来,屋子就旧了几分。墙上的挂历、桌角的划痕、父亲用了很多年的茶杯,全都安静下来,人也安静了。母亲坐在旁边择菜,手指一折一折,把老梗掐掉,小鲁坐着看火,想让水一直滚,别停。
  电视里又在说端午,龙舟,鼓声,江水,屈原,每年都说,说久了,名字就容易远,远得像课本里一行黑字,可在厨房里听见,倒又近了些——一个人走到水边,世上的饭还没煮熟,家里的门还开着,岸上或许有人喊过他,也或许没有,后来的人把米投进水里,把叶子扎紧,把绳结打死,年年这样做,说是纪念,其实也有一点不放心,怕水太冷,怕他饿着,怕一个干净的人,在浑水里走得太久。
  母亲忽然问小鲁:“今年回来几日?”“两日。”“又两日?”她把菜放进盆里,没再说,小鲁知道她想问的还有许多,工作忙不忙,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那个人对你好不好,可她问出口的,总是最小的一句,小到不好回答,小鲁便说:“明早陪你去市场,买新鲜艾草。”她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买就买嫩的,老的不好闻。 ”
  锅里还在响,小鲁剥了一只刚捞出来的小粽子,烫,指尖红了,母亲说急什么。小鲁吹了吹,咬一口,糯米软,绿豆散,肉香贴着舌头。外面雨声密起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很普通的一声喊,拖得长,有点不耐烦,也有点怕孩子听不见。
  小鲁想起外婆以前用的那只竹篮,篮子旧了,边上有几处毛刺,外婆每年端午都拿它装粽子,走路时篮底轻轻碰着腿。她把粽子递给小鲁的时候,手背上常沾着一点米浆,干了,白白的一块。那时候小鲁嫌粽子烫,接过去又赶紧换手,外婆就在旁边笑,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这么多年端午过去了,河还是那条河,水涨水落;龙舟也还划,鼓声一起,岸边的人就往前挤;家里饭桌边也还是那些事:剥叶子,找糖,嫌太烫,吃到一半又伸手给别人递一只。
  母亲把灶上的火拧小了。厨房里只剩一盏灯亮着,她说:“明早吃碱水粽。”小鲁应了一声:“好。 ”
  雨还在打窗,锅盖边有热气冒出来,竹叶的味道一阵一阵往外散。屋里安静下来,没人再接话,锅里的粽子,还在慢慢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