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故人旧物两依依
○ 黄卫君
  打开老屋的门,一股陈年的气息迎面而来。父母居住过的卧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旧物上,显得有些肃穆。西屋的角落放着一张笸篮和一面箩儿,它们是我父母的遗物,一大一小相互偎依在一起。笸篮竹篾的缝隙间落满了灰尘,竹子的本色已经看不清了,现在它成了灰白色,因为编织得紧密,依旧坚固结实。箩儿的箩圈已经发黑,箩底纱布上沾满了灰尘。翻转过来,抖落干净,还能看见旧日生活的痕迹。
  笸篮是一种竹编的器物,乡村人家用它来晾晒粮食,或者装其他的东西。笸篮呈圆形,大的有四尺余,小的也有二三尺,边沿有二三十公分高。与许多竹编器物相比,它好像深不可测。它装满了乡村的生活,也装满了希望。而母亲们的针线笸箩,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小兄弟。
  我家的笸篮是父亲从南山集市上买回来的。因为太大了不方便带,他只好给进城拉货的骡车把式说尽了好话,人家才答应帮他拉上笸篮。他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着骡车,费尽了力气。日后有人来借笸篮,他总是拒绝人家。当初的辛苦谁能记得,知不知道爱护呢?
  新笸篮篾条编织得纹路紧密,底下的拉花支撑得十分结实,还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笸篮除了晾晒粮食,小孩子还在里面玩耍睡觉。玩累了,趴在笸篮边上,呆呆地望着谝闲传或是在干活的大人。它又大又深,大人们也不用担心会摔坏了孩子,这简直就是一个童年的摇篮。后来慢慢长大了,笸篮再也困不住我们。轻松地跨进跨出,好像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天上布满了乌云,大雨要来了。笸篮里还晒着粮食。大人们还在田地里干农活,一时也赶不回来。看家的孩子拽的拽,推的推,将笸篮挪到槛坎上,一笸篮的粮食不至于泡汤了。
  太阳出来,笸篮也出了门,我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笸篮里晒着花生、核桃、馍片,飘着幽幽的香气,也充满了诱惑。我们偷偷溜过去抓一把花生或核桃,又匆匆离开。没有人追上来,身后只有白花花的阳光在笸篮里浮动着,像一颗透明的心。
  那时候,有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子从村巷里走过来,身后飘起了闲言碎语:“屁股大得笸篮一样,就是不结果!”我们还是懵懂的少年,不知道世间的凉薄。许多年后,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子从巷口消失了。许多年后,村里人终于走出了笸篮大的一片天,学会了隐忍和宽容。
  旧时家乡农家厨房里的光景:土灶、水缸。墙上挂着箩儿、竹纤刷、面皮锅锅等家什。一个家庭过日子,一马三件子的家什必不可少。箩儿是一种用薄木板和纱网制成的生活器物,有箩底和箩圈,呈圆形,分大小粗细。磨面时用它来箩面,点豆腐时用它来滤浆,乡村生活离不开它。
  箩儿虽小,做起来却很麻烦。我们村曾经的“箩儿匠”老李制作箩儿,早先用薄木板,后来用上了胶合板。根据箩儿的大小下料,把板子煨成圆圈,在连接处用麻绳缝起来,然后在圆圈的一边绷上尼龙纱。接着把一根窄木条套在大圆圈外面,用锤子敲打一遍。再用直径稍小的圆圈在里面套上一层,继续用锤子敲打,直到两面把箩底绷紧夹平钉好,最后用剪子裁去多余的纱,一面箩儿就做好了。
  村里人都说老李是个“尿尿都要拿箩儿过一遍的人” —— 细得很。老李做小本生意,日子自然是精打细算,但那一年村民捐款修学校,老李捐了一百元。三十多年前,一百元要卖多少箩儿才能赚到。
  我们家的箩儿就出自老李之手。不过彼时铁圈的箩儿已经出现,老李的木质箩儿式微。他做完最后一批箩儿,准备改行。我母亲算是捡漏,买回来一用就是几十年。张家借去刚还来,李家又来借。等我母亲要用时,就一家家去寻。转了半个村子还回来,箩底纱烂了一个小洞。母亲就找了一块旧纱布,用针线缝得平平整整。
  家乡旧俗:人死之后不用黄裱纸做苫脸纸,要找来一个箩儿倒扣在亡人的脸上,免得亡魂不能升天。我母亲走的时候,那面箩儿就盖在她脸上,从此阴阳两隔。那面箩儿箩过面,箩过米,箩过浆,箩过细碎的日子,最后灵魂穿过它细细的箩网,缥缥缈缈地升入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