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因脑溢血突然离开,于我而言,不仅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暴雨,而且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漫长潮湿。暴雨再大,总有过去的时候。而对母亲的思念,是那种没完没了、闷闷的、不肯干透的潮,是回南天的墙壁,是梅雨季后墙角那一点点青苔,晒不干、铲不尽,明年还长。
母亲刚走的那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着,或者说不敢睡。灯一关,脑子就活跃了,全是母亲的影子,或是她在厨房切菜,或在阳台上晒被,或者是反复回味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着了母亲就来了。梦里的母亲从来不说话,只是忙。我喊她,她听不见。我追上去,母亲就不见了。醒来枕头湿一大片,我就躺着,盯着天花板,想着我给母亲许下的那些个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带你去看海”“等儿子上高中住校了,我就有大把时间陪你了”。我总有那么多坚挺的理由,让母亲等着我有条件了再来尽孝,哪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疼痛,有一天也会落到我头上。
离开母亲最初那一两年里,我憔悴得像一株枯萎飘摇的野草,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有过来人开导我说,等熬过了三周年就好了。时间这东西还真管用,不是它把母亲带走了,是它把我磨钝了。我一遍遍说服自己:日子还得继续,就像母亲以前经常说的那样:“人活在世上,就得把该接的,都接住。”一年一年过去,慢慢地,我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开口提母亲,能在饭桌上跟儿子讲母亲从前的事,甚至讲她如何把糖当盐搁进菜里,讲母亲闹出的那些哭笑不得的笑话。儿子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笑着笑着,喉咙就紧了,赶紧低头扒两口饭。
前不久又病了。连着十来天睡不着,好不容易闭上眼就又开始做梦,早上起来比没睡还累。周末去看了一位颇负盛名的中医。老先生须发皆白,伸出三指搭在我的腕上,闭目良久,说阴虚火旺,神魂不交,开了七剂药。回到家,我煎了那碗药。药香弥漫开来,苦,凉,混着泥土和根茎的气息。我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忽然迟疑了。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母亲并没有真正离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在我走路的姿势里、在我炒出的菜香里、在我节俭的习惯里、在我望向儿子的温柔眼神里。母亲小时候家里穷,姐妹多,没进几天学堂就回家挣工分了。她认字不多,可一辈子都在学。四十多岁那年,母亲为了学习裁缝,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来回跑几里土路到镇上去学习,二十天的培训班一天也没落下过。晚上回来,扒拉两口剩饭,就趴在桌上拿个小本本画图样,画领口怎么挖、袖窿怎么裁。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本子上歪歪扭扭画满了线。母亲的手那么糙,握笔的样子却认真得像个小学生。就是这股子劲,跟了我一辈子。我后来读书、工作、遇到难处想撂挑子的时候,眼前总浮现出那个画面——昏黄的灯底下,母亲伏在桌上,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走。她从来没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可那根铅笔塞进了我的命里,成了母亲种在我身上的密码。
终于懂得,所谓生死,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光阴。母亲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不必苦苦思念,也不用刻意忘却。在漫长的星河下,母亲和我正以一种不必言说的方式,紧密相连,两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