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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5日
母亲的旧剪刀
○ 郭超琦
  “快放下,这是剪刀啊!”妻子急声喊道,伸手一把从儿子手里夺了过去。我望着这把锈迹斑斑、铁柄磨得温润发亮的旧剪刀,心口猛地一酸——从前在母亲手里,它总被粗布擦得锃光瓦亮、刃口锋利,连半星锈迹都不会有;如今落在我手里久置不用,才一点点蒙上尘、生出褐红的锈,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信物。我忽然想起,这是母亲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打电话开口跟我讨要的物件。
  那时候,姐姐快要生三胎,我在学校做会计,元旦前后账册繁杂,格外忙碌,便赶在节前一周回了趟商洛。到县城刚把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小玩具放下,姐姐就拉着我叮嘱:“走的时候,把那把剪刀给妈带回去,她天天念叨呢。”“哦,知道了。”我随口应下,转头就被琐事占满,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那把剪刀就被我随手丢进后备厢,从姐姐家晃到镇上老屋,终究忘了拿给翘首以盼的母亲,又一路颠簸,跟着我辗转来到白水。它像经历了一场无人在意的漂泊,安安静静、不言不语,跟着我走了一程又一程,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等着被我记起。
  打我记事起,这把剪刀就稳稳握在母亲掌心。铁柄被长年摩挲,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握指的地方凹下浅浅的印子;刃口虽算不上锋利如新,却开合顺滑,“咔嚓”一声,布片、纸样应声而断。它是老屋炕头最寻常也最离不开的物件。母亲最会剪鞋样,大人的、小孩的,平口的、绑带的,圆头的、方口的,各样鞋样都被她仔仔细细剪好,夹进废旧的医院宣传杂志里,再塞到炕褥底下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齐整,没有一丝褶皱。串门走亲戚时瞧见合心意的花样,她也小心剪下来收好,压平、归类。邻里婶子大娘做布鞋、纳鞋底,都找上门来讨鞋样,鞋样摊在木桌上厚厚一叠,花样繁多、样式齐全,活像在农家小院里摆开了一场热气腾腾的手艺展。那是她粗糙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与骄傲。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文武双全”者:“武“能下地耕田、扛木挑担,脊背挺直,力气不输汉子;“文”能剪纸绣花、缝补做鞋,指尖灵巧,心思细密。那年月乡下日子紧巴,集市上的风筝贵,舍不得买。我和姐姐拿着过年换下的旧油纸,胡乱剪个菱形,两边粘上长条纸片,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栽下来。母亲却不一样,握着这把旧剪刀,指尖几番翻飞起落,腕部轻转,刀刃贴着纸边游走,寥寥数剪,不拖泥带水,栩栩如生的蝴蝶、展翅欲飞的老鹰便出现了。她再用细竹条扎好骨架,棉线系稳,春日田埂上,风筝迎着风,飞得又高又远。那年三月三,小学举办放风筝比赛,我攥着母亲剪的蝴蝶风筝一路奔跑,风筝扶摇直上,稳稳飘在云端,我还拿了奖。看着其他同学羡慕的目光,我心里的骄傲,比风筝飞得还高。
  剪刀总跟针线分不开。灯下,母亲戴着顶针,握着剪刀,先裁布,再穿针引线。她绣的鞋垫,牡丹雍容、荷花清雅、鸳鸯成双,还有“一路平安”“万事顺遂”的纹样,针脚细密,色彩柔和,个个鲜活生动。那时我年少不懂珍惜,总觉得鞋垫踩在脚下,再好看也没人看见,跟普通布片没什么两样,更不如买的运动鞋垫舒坦软和。可母亲从不肯闲下半刻,一有空就坐在炕头低头忙活,剪布、绣花、锁边,一双又一双。攒起来的鞋垫,竟能装满整整一个粗布米袋。
  后来我回过三四趟老家,母亲因为生病,手脚不再灵便,再也没拿起过针线,更没做过鞋垫。她也没再提过这把剪刀。若不是今天年幼的儿子无意间翻出这把蒙尘的剪刀,碰出那声沉闷的“咔嗒”,我怕是早已将那段母亲灯下做活的旧时光,淡忘在奔波的岁月里了。
  它跟着母亲忙了大半辈子,剪过布料、剪过纸样、剪过风筝、剪过岁岁年年的烟火光景,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剪断了母亲原本乌黑的青丝。如今它虽锈迹斑斑、刃口钝涩,却像一枚沉甸甸的时光印章,盖在我漂泊的岁月里,烙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寻常旧物里,藏着最不寻常的牵挂。剪刀能裁剪世间万物,却剪不断母亲心底的惦念。旧物默然无语,却攒尽了我半生的乡愁。原来不管走得多远,我始终是母亲手里那根从来没有断过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