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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5日
一碗鱼饭汤
○ 陈维坤
  “鱼饭”是一个极具地域特色的词,如果只按字面意思,把它理解成排骨饭、猪脚饭一类的饭食,肯定要闹笑话。鱼饭根本不是饭,它只是潮汕人遵循传统技艺制成的凉熟鱼。之所以会冠以“饭”的名号,是因为潮汕人煮鱼和煮饭工序相仿,吃鱼也像吃饭一样日常普遍。
  祖祖辈辈能“以鱼当饭”,首先得归功于渔产丰饶。潮汕地区濒临南海,海岸线绵延三百多公里,那一望无际的滔滔大海,为当地人的餐桌送上了品类繁多的海鲜。其次自然是因为味道鲜美,新鲜海鱼直接水煮而成的鱼饭,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本真的口感与独有的鲜味。
  2018 年,鱼饭制作技艺(达濠鱼饭制作技艺)被公布为广东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鱼饭的制法,藏着潮汕先民的生活智慧。古时候,沿海居住的潮汕人多以捕鱼煮盐为生,因为没有冷冻保鲜条件,捕捞上来的鱼要么晒成鱼干,要么腌成咸鱼。这种加工方式虽然能延缓鱼肉腐败,却没法完整锁住鲜味,于是有渔民趁着鱼肉还新鲜,把鱼洗净整齐码在鱼筛里,放进高盐水中烹煮,等到鱼眼突出就立刻捞出冷却。这样做出来的鱼肉质紧致、鲜味十足,很快广受喜爱,到清末年间已经风靡整个潮汕。潮汕人素来爱喝白粥,据说配菜多达一百六十多种,而鱼饭长久以来都是众多配菜里的“王牌”。
  在能用来做鱼饭的诸多海鱼中,巴浪鱼一直是主角。别小看这种平价鱼,它只是因为产量大所以售价低廉,在数不胜数的海鱼里,巴浪鱼的鲜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鱼饭直接蘸普宁豆酱吃,风味最佳,那种独一档的鲜香,大抵是久居北方的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我不止一次在白粥摊见过,巴浪鱼饭端上来后,食客频频下筷根本停不住,没多久,盘子里就只剩鱼骨,之后,食客才心满意足地就着其他杂咸喝完白粥。那副完完全全被鱼饭征服的样子,真是既滑稽又可爱。
  也有人接受不了鱼饭那一点海腥气,非要煎到酥脆才肯吃。可这么处理之后,鱼饭原本那无与伦比的鲜味早就消失殆尽了。在我看来,这类人怎么都算不上鱼饭的知音,无论对人还是对鱼饭,都算得上一种遗憾。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忍不住多啰唆几句,鼓励他们试着尝尝原本的做法,仿佛错过了本味的鱼饭,就触摸不到潮汕饮食文化的精髓,也少了饮食里不少乐趣似的。
  父亲也对巴浪鱼饭情有独钟。除了常规吃法,他还有自己独创的做法:先去掉鱼鳃和内脏,顺着鱼骨把鱼掰成两半,慢火煎到两面金黄,再倒入提前烧开的滚水,放上姜丝,接着开大火煮沸一会儿,撒一大把葱段,再加鱼露等调味就做好了。一口下去,带着姜丝辛辣的鲜香味像浪拍过来一样冲击着舌头,瞬间让舌尖所有的味蕾都鲜活跳跃起来。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姑祖父来家里做客,父亲就做了这道汤。向来斯文的姑祖父居然接连喝了两大碗,放下碗长长舒一口气,连连直呼“抢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后来每次来,他一进门就点名要喝这个汤,好像远道而来,就为了抵挡不住这口汤的诱惑。听父亲说,姑祖父小时候家境优渥,又早早成了溪口市场一家水果行的股东,经常跟着运货船从北溪河顺流到汕头埠做生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几乎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奇怪的是,唯独对父亲做的鱼饭汤一直念念不忘。
  父亲做的鱼饭汤,确实堪称一绝。现在我偶尔也会做这道汤,小时候帮着烧火,整个烹制流程我早就烂熟于心。可不管怎么尝试,都做不出童年喝到的那个味道。按说父亲的厨艺比不上我,他虽然当过生产队的炊事员,也客串过农村婚宴的厨师,但只会做一些家常菜,还是那种不拘细节的家常做法,全凭“猛火厚朥香腥汤”的口诀提味。我从小跟着父亲学做饭,慢慢地就爱上了掌勺,后来又结识了几位厨师朋友,一有机会就向他们讨教做菜的窍门,厨艺也渐渐精进,对于把控火候,也攒下了一些自己的心得。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是食材,是厨具,还是火候的把控不对?鱼饭还是沿用传统制法做出来的鱼饭,我用的也是足量带芽的新鲜嫩姜,唯一的区别是,父亲当年用的是“大头葱” —— 那是一种葱头硕大、叶短味浓的葱,香味格外浓郁,可惜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我只能用普通剑葱代替。说到厨具,当年家里用的是老式柴火灶和鉎鼎,究竟是柴火给汤水赋予了特别的香气,还是鉎鼎充足的热力催出了这道汤的灵魂,我至今说不清楚。现在我也不再用猪油煎制,想来这恐怕也是一个缺憾。当然,也极有可能,只是我还没摸准那最合适的火候点罢了。
  女作家塞壬说过,有些味道,从来都只属于某一个特定的人。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