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说,那还跟你说SARS,说点好玩的。他天天在家喝板蓝根;听说抽烟能防非典,他把自己弄成了一根烟囱,一天到晚嘴里都在冒烟,最多一天抽过四包中南海;又听说吃海带管用,市场上的海带一天之内脱销,连含碘的食盐都卖光了。是很荒唐,随便一个传闻都有人相信。不过他也有乐趣。楼下的老太太没出事时,他倒是觉得风声鹤唳也挺好,大街上没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公交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没有第三个人,哐啷哐啷地一遍遍跑空车。喧嚣的北京突然安静了,简直就是死寂,你都无法想象一个一千多万人的超大城市突然变得空空荡荡;那感觉特别像小时候的一种游戏,在地上撒满细小的铁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广播上用的圆环形磁铁,哗,地上干干净净,所有的钉子都粘到磁铁上。他喜欢那个时候,一个人走到大马路上,走反道,闯红灯,大声唱“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2003 年6月26号的这个晚上,在老店里,舒袖坐在初平阳旁边,她说初老师,这酒你要喝不下去,我帮你。饭后一起去了“麦乐迪”卡拉OK练歌房,舒袖也坐在初平阳旁边,她说初老师,你要想听我唱黄梅戏,你就得先把这杯啤酒喝下去。初平阳去看她,说完话的舒袖还是那模样,眼神,鼻子,微笑,贝壳一样光洁的牙齿;昏暗的灯光下,她脸颊动人的弧度让初平阳感到心碎。她唱得一口好黄梅戏。
“别叫我初老师。”
“嗯,好的,初老师。”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那天晚上初平阳在练歌房里喝多了,他喝一杯,舒袖陪他喝两杯;杨杰、易长安、秦福小和吕冬在一边聊了些什么,第二天他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他想,黄梅戏真他妈好听,过去母亲唱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在意呢。
应该有两个舒袖,一个是睁开眼有邈远眼神的舒袖,一个是闭上眼的舒袖,或者说,是一个背着他让他看不见她眼神的舒袖。
然后,他教书,上网,在QQ上遇到她。她的网名叫“大风如袖”。他们不咸不淡地聊着天,开矜持的玩笑,说貌似亲密的话。她说:初老师。他说:舒老师。一天晚上,十点四十五了,初平阳歪着头在看俄罗斯作家伊萨克·巴别尔的短篇小说集《红色骑兵军》。《两个伊凡》这章看到一半,舒袖从QQ里跳出来,就三个字:我哭了。
初平阳回:哭多久了?
舒袖:十五分钟。
初平阳:再哭十五分钟。
他拿了车钥匙就往楼下跑。从教工宿舍骑自行车穿过校园再到舒袖家的小区,速度快点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小城到了这个点儿,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少,初平阳屁股不沾座地蹬车,后悔白天犯懒没及时给自行车打气。舒袖家和吕冬家一栋楼,在市委大院,据说院子里住的都是当领导的。吕冬结婚前他常来玩,知道舒家在三楼;现在吕冬搬走了,和老婆住到了富华园小区的新房子里。初平阳在楼下停好车,他用了十四分钟半,剩下的半分钟他给舒袖发了一条手机短信:
我在楼下。
然后他看见三楼一扇窗户的橘黄色窗帘拉开了,窗户打开,一颗脑袋探出来,停留三秒钟,缩了回去。两分钟后,舒袖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和拖鞋跑下来,一头扎进初平阳怀里。
初平阳说:“你认错人了。”
舒袖捶了一下他后背,说:“那我再哭。”
“好吧,当你认对了。”
晚上舒袖年级组聚餐,几十号人,分管年级工作的副校长开玩笑,让她透露一下最近的生活动向,比如谈恋爱啥的。舒袖说,忙着伟大的教育事业呢,哪有时间谈恋爱。副校长就嘿嘿地笑,据我的情报好像不是这样啊,已经有某些积极要求上进的同志放出风了,希望你能酌情考虑,可不止一个啊,小舒。要在过去,这种事舒袖肯定一笑置之,毛病,还积极要求上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但今晚上不一样,酒喝杂了,一会儿白酒一会儿红酒一会儿啤酒,还整了两杯黄酒,胃里打架,怎么扭身子都不舒服;更要紧的是,她突然觉得委屈,喜欢的人不吭声,没感觉的人倒整天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八字还没一撇就把风撒出去,这成什么事了。她委屈。餐还没聚完,她说胃难受,打车就往家跑,担心慢一点眼泪掉在路上,丢人。进了家插上门就开始哭,哭了二十分钟胃舒服了,去洗澡,洗完了还委屈,继续哭。跟初平阳说的那“十五分钟”已经是第二茬了。她想,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委屈?就上了QQ。
舒袖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说:“你为什么不早来?”
“早来了,小区门卫不让进。”
“还贫嘴!我再哭!”
初平阳慢慢地抱住她,一是希望延长时间给自己壮胆,来得有点突然了;另一个,为了验证是否跟想象中的感觉一样,但是临到抱住了,他却忘了想象中的感觉是什么。算了,不管了,抱住再说。他想,哦,这就是抱着一个美好的身体的感觉。忽然楼上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威严:“袖袖,回家。”初平阳和舒袖同时撒开手,把对方放了出来。他们抬头,看见三楼刚刚打开的窗户里又悬着一颗脑袋,一动不动。
“我妈。”舒袖小声说,“你先回去。今晚不许早睡,在QQ上等我!”
初平阳看见舒袖转身往楼上跑,赤裸的脚后跟闪动一下温润的光。他们在QQ上聊到凌晨四点。她说,我妈的态度有点凉;她又说,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我像已经过完了半辈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