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西狭入口处,望着那瀑布,如白练悬空,又似银蛇游走。水从半崖跌落,被风一吹,便化作蒙蒙的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这水,在这山崖不知流了几千年,而我来此,在无垠的时间轴上,却不过是瞬间的事。
过瀑布进山,两面崖壁便排闼而来,直上直下,森森然夹着这条窄谷。天被挤成一条清白的缝,人走在下面,渺小如蚁。栈道是新修的,平平整整倒叫人生出几分不惯。古人哪有这等便利?他们攀援的,怕是连路也称不上罢。路越走越窄,转过一个弯,栈道忽然断了,只剩下崖壁上凿出的凹槽,仅容一人侧身。石缝里渗出些水珠,冷不丁滴在脖子上,叫人一惊。扶着栏杆下望,只见白花花的水在乱石间横冲直撞,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西狭险在躬身涯。沿古道行至此处,便觉天空骤暗,风也收了几分狂躁,只剩涧水的呜咽从谷底漫上来。崖顶的巨石如被天空斜劈,半截悬在半空,像极了老人佝偻的脊背,沉沉地压在栈道之上。行人至此,无论身量高低,都要躬身俯首,仿佛对着这千年古道行一份敬意。
过了躬身崖,便是青龙头崖壁下的黄龙潭。潭水是清的,却又带着几分温润的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古人常在此处驻足话别,仰望碑刻,俯瞰潭水,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潭清光里。
迂回的石廊贴着山壁蜿蜒,廊窄,只容两人通行。走在石廊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崖壁间回荡。石廊尽头是一座拱桥,拱弧完美如半月,倒映在水中,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过拱桥再行数十步,山体的崖壁向内凹进,形成一个天然的浅龛,那里便是《西狭颂》所在了。
《西狭颂》摩崖石刻被一整面钢化玻璃护着,玻璃极厚,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晕,像一道透明的时空屏障,将东汉的呼吸与现实的喧嚣隔开。玻璃后面的石刻,高约丈二,宽近六尺。贴着玻璃细看,那些字迹清晰可辨,石面青黑如铁,字口深峻如昨。那些隶书的波磔,横画起笔如蚕头,收笔似雁尾,一波三折间,既有篆书的圆转遗韵,又见楷书的方正端倪。更妙的是字与字之间的呼应,整篇碑文三百八十五字,字字独立却又气息相连。行距宽绰如君子坦荡,字紧凑似百姓相依。这种方法,后人称之为“汉隶之正脉”。
书者仇靖,当年为武都郡从史,官位不高,却善文工书,妙笔入神,是中国书法史上最早留下姓名的书法家之一。李翕整治西狭古道后,百姓感念其德,恳请仇靖撰文并书丹,于是便有了《西狭颂》这一汉隶佳作。
《西狭颂》与汉中的《石门颂》、略阳的《郙阁颂》并称“汉三颂”。那两处的石刻或移或损,独有《西狭颂》因着山势的天然庇护,又得现代科技的守护,一字未损,完好如初。梁启超在《碑帖跋》中称它“雄迈而静穆,汉隶正则也”。
文中记载的李翕,《后汉书》无传,然而百姓偏要在这绝壁上为他勒石立传,叫他的名字与山河同寿,叫他的功绩与时光共存。李翕其人,弱冠之时便出仕为官,一生勤政务实,心怀百姓,历任多地官职,尤以武都太守任上功绩最为卓著。他见西狭古道险峻,行旅多有危难,便亲赴险地勘察,下令劈山凿石,整治栈道,终让天险变坦途。
历史长河中,多少王侯将相,生前赫赫,死后却湮没无闻。反倒是那些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官吏,被百姓记在心里、刻在石上。
游人的笑语打断了我的思绪。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碑刻前自拍,快门声此起彼伏。他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大约不会细读那些古老的文字。这也难怪,现代人的生活太匆忙,哪有工夫与千年前的石头对话?我们乘高铁,坐飞机,哪有机会像古人那样,用脚步丈量山河,用心灵感应历史。一块汉碑,对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张朋友圈的配图、一次打卡的证明。可是,它本不该只是这样。有些东西值得停下脚步,值得细细品味。比如这《西狭颂》,它不只是一件书法珍品,还是一面镜子,照见为官之道,照见民心所向。
山谷渐渐暗下来,石刻隐入暮色,玻璃失去了反光,变成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我模糊的轮廓。而明天太阳升起时,它又将沐浴在新的阳光里,继续守望下一个千年。我慢慢往山外走,身后的石刻渐渐看不见了,只有那面玻璃泛着微光,像是历史在对我眨眼睛。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就像有些精神、有些品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支撑着我们这个民族,走过一个又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