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这些是否子虚乌有?”小棉玉叹气:“你知道几个将军的来历。好在有府上大人的管束。滥杀无辜,这说起来颇难。比如那些除奸案,口供上都是按了手印的。”舒莞屏不敢细思,问:“最终会如何处置‘五微子’?”“人难免一死,除非府上大人宽恕。”
走出提调的屋子,站在竹丛前,心里一阵悸动。摇曳的竹丛总是令人激切。他疾步回到长廊,去寻那位银库匠师。在漆黑的遮帘小屋中,老人正伏案摆弄几枚发绿的古币。“先生,弟子事我已知悉。”老人把两枚刀币叠到一起:“弟子有罪,罪不至死。总教习大人,”他仰脸大呼:“上书不为罪啊!冷大人可曾知晓?这岂由副都统一人定夺?”老人背过身子揩眼。
舒莞屏无法忘掉那副清瘦的脸庞、一对清澈的眼睛。他再次返回提调那儿。小棉玉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没有副都统手令,谁都见不到‘五微子’。”
尚在下午时分,离冷大人亮起烛光还有一段时间。舒莞屏叩响瘦削青年的门。“冷大人今夜没有当值。”“那我等一会儿。”“大人两天一直未回呢。”舒莞屏有些失望。一夜尽想那个人。黎明时听到门响,以为是梦。太阳照亮窗棂,再次听到叩门。是憨儿。“大人,这么早烦扰。提调大人传您,像有急事。”他和憨儿快马奔向沙岗。小棉玉大门敞着,见到舒莞屏就说:“今上午‘五微子’就要转到大监了,昨夜见了副都统,应允总教习大人见一面。”他有些欣慰。“公子见了那人,多听少言,不可应和。”她再叮嘱。
监房离沙岗十余里,在两条渠汊间的丘地上,只一条路可以进入。横眉恶脸的兵士见了牒令腰牌,冷冷说一句:“大人请啦。”阴森小屋当中蹲坐一人,听到门响站起。舒莞屏认出是“五微子”:须发芜乱,满眼血丝,一张脸肿得厉害。有“哗啦啦”的响声,原来脚上拴了链子。“我是冤枉的,大人。”舒莞屏不知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有话直言,何有谋反之心!”对方举起双手。舒莞屏看到了脱落的指甲。
“我知道许多口供上按的手印,那是受不住酷刑。我也会写下供词,只望大人明白。”他眼角流出一滴冷泪,伸来双手,又怕沾染他人,倏然抽回。舒莞屏按住他瘦削的肩膀,留下重言:“请务必记住两字,‘等待’。”
四
凌晨三点,终于等回了冷大人。冷霖渡一脸欣色看着日久未见的舒莞屏,却被那双急切的眼神惊住。“大人,我一直等您。有上急事情。”“公子直言便可。”舒莞屏从头说起,最后断言:那位年轻的银库匠师虽有孟浪,但绝非叛逆之人。冷霖渡听着,脸色由舒缓到冷凝,一直沉默。“国师大人!”他低呼一声,一颗心开始剧跳。
冷霖渡目光抬起,扫视烛光照不透的深处,回头说:“总教习大人,你与这位‘五微子’相识可久?不至于是沙河旧友吧?”舒莞屏被“沙河”二字刺疼,连连退了几步:“大人,事发前我们见过一次,只几句交谈而已!”“哦。两年前一位道员潜入,事发时已过三年,就差被擢为都尉了。他暗中谋划,在大公所经之地放置火雷。‘几句交谈’,那还远远不够啊,公子。”“可是,”舒莞屏上前一步,胸间泛起千言,固执而又明晰,只是无从驳辩,“冷大人,我相信该匠师忧愤刚直而已,并无其他;再则,诸位将军也大有惕戒之处。”
冷霖渡看了一眼怀表。这个动作让舒莞屏感到对方已经厌烦。“公子,河东那里大军压境,我们正值至危至艰之时,此时他来指斥将军,岂是一句‘刚直’能够说尽。”舒莞屏无力迎视对方目光,只低头称“是”。这样少顷,他说道:“还望大人念他技艺精绝,耿介刚气,免予重罚。我担心酷刑之下,任是什么罪名都会应承下来。”冷大人未有叙谈之意,掷下一句:“我已知悉,去吧公子。”
回到寝室,舒莞屏觉得颈部疼痛。可能因为昂头时间太长。回味冷大人的每句话,越发觉得希望渺茫。极为困倦,脑海与耳畔一片嘈杂,“哗啦啦”的铁索声和流血的指尖交替出现。入睡前想到小棉玉:身为提调,她如果恳求“冷伯”,或不会无功而返。
临近中午响起辚辚车声,小棉玉来了。舒莞屏预感到什么。她未及坐下即说:“那人招了。”“招了什么?”“由沙河官家所遣,伺机行事。”“行事?”舒莞屏愤然:“他们会让任何人、在任何罪名下按上手印的。”
两人对坐无语。小棉玉声音艰涩:“昨日未及细说,那人还历数大药堂斑斑劣迹,如蓄养无良道人研修淫术、摧残药娘。”她满脸绝望:“坐实沙河一事,人就难免一死了,遑论其他。”“你是大公最信任的人,提调大人,这是多大的事啊,全凭大人了!”舒莞屏站起。
她走了。舒莞屏不想做任何事情。想到那个人,那个结局,汗粒从额上唰唰滚落。他呼唤憨儿备马:“我们去大公那里。”憨儿稍一迟疑,转身去了。不长的一段路,鞭打快马,于午餐结束时赶到。憨儿与走近的黑衣男子言语几句,递上腰牌。男子领二人走向那条东西横廊。
舒莞屏在西侧厢厅等候。轻盈的脚步,微笑的大公。他上前施礼。“这么快又能见面,我的洋语教习!”她语中带趣,端详:“公子两眼血丝,因何少眠?”“我,大公容我说了吧。提调不敢禀报,唯恐国师怪罪下来。”“但说无妨。”一句鼓励差点让人垂泪,他一口气将整个事件说了一遍,然后以此收束:“事已至此,唯有大公慈悲了。”
大公听得用心,说:“我会告诉副都统,让他刀下留人。”“大公啊,他,他们,都会铭记您的恩德!”他忍住了心底的一句呼叹,走向门廊。大公说一句“稍等”,回身入内,出来时两手捧了一对大如鸡卵的斑纹海贝:“它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小海雀儿’。送你玩赏了。”“啊,它们真美。”他凝视着。她扳开他的手,按入掌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