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放秋假,母亲挑着两只大老笼去拾棉花,一只老笼里坐着两个妹妹,另一只老笼里放着一个木筐。到了地头,母亲取出木筐,把两个妹妹放进去,让我陪着妹妹玩。那片棉田格外辽阔,绽开的棉桃铺得像一片雪海。母亲提着老笼一进地,只能露出小半个身子。老话说:“秋后二十四只火老虎。”棉田里闷得像蒸笼一般,没多大工夫,母亲的鬓角、脸庞就挂满了亮晶晶的汗珠,她时不时用破旧的衣袖擦去汗水……就这样一天天熬下来,母亲居然把整片棉田的棉花都拾完了。
我不知道母亲累到了什么程度,我只清楚,在我心里,母亲是格外能吃苦耐劳的种田能手!
深冬的一个半夜,父母把两个妹妹反锁在家里,扛着铁锨,提着一块木板,带着我去浇麦田。我提着一盏小马灯,走到水口子边,母亲让我举着灯站在高处,她和父亲一锨一锨把牛头大的土块往水口子堵。我家麦田地势高,水怎么都堵不住。母亲让父亲到附近麦场抱来麦秸,先把麦秸扔在水口子上再覆土,可转眼之间,麦秸就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母亲急了,挽起薄薄的棉裤一直到大腿根,一步跳进了冰冷的水渠。父亲按着母亲的吩咐,把大块的土依次堵在木板两边。水终于哗哗流进了我家碧绿的麦畦。渠水里满是冰渣,我刚把手指伸进去,就冻得连打两个冷颤,那刺骨的寒意我至今都记得!
我不知道母亲冻成了什么模样,我只清楚,在我心里,母亲是英气豪壮的农村女杰!
在那全国绝大多数家庭都吃不饱饭的三年困难时期,我家也没能逃过难关:吃完了白面,母亲能变着花样把玉米面做成搅团、水鱼、发糕、粑粑;玉米面不够了,母亲就去捋榆钱、洋槐花,掐苜蓿、枸杞芽,拌上少量玉米面做成喷香的麦饭;连玉米面都没有了,母亲还能把原本喂鸡喂猪的黍米,混着白萝卜叶、红萝卜缨揉成菜团子蒸熟,让全家人填饱肚子;就连黍米面都吃完了,母亲就跟着女伴走五六里路,到产蔬菜的门家村帮人收萝卜,工钱就是半筐红萝卜、白萝卜,提回家也能照样充饥。那时候我刚上高一,生在农村,家里条件差,学校的学生灶对我来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天堂。每个周日傍晚,我要步行将近十公里到学校,馍兜里装着母亲洗干净的生红萝卜、白萝卜,瓦罐里提着母亲蒸好的熟红萝卜、白萝卜。每周前三天,我打一碗开水,把熟萝卜泡热了果腹;后三天就把生萝卜找个灶洞烧熟了填肚子。
时过境迁,我总觉得,一双手糙得像榆树皮的母亲,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我不知道母亲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只清楚,在我心里,母亲是能干灵巧的不凡母亲!
母亲六十五岁那年,下台阶的时候扭了腿,疼得浑身大汗像水浇一样,实在扛不住了,才让小妹给我打电话。我赶紧找车把母亲送到县医院。透视室的医生指着X光片告诉我:“你母亲这次是股骨颈骨折。但从片子来看,你母亲盆骨还有好几处陈旧性骨折……”我当时震惊极了:小时候母亲常常喊腰疼,因为没钱医治,顶多让我用小拳头给她轻轻捶两下,自己在土炕上躺几天就完事,我根本想不到那竟然是骨折!那时候父亲不会做饭,躺着的母亲还要硬撑着爬起来,给下地回来的父亲和我们烧水做饭,缝补浆洗……
我不知道母亲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我只清楚,在我心里,母亲是无比坚强的草根英雄!
日子过好了,我的收入,用来奉养母亲绰绰有余。年逾七旬的母亲原本也该安享清福了,可母亲总背着我,不知道偷偷在忙些什么。我平日里工作繁忙,见母亲整日高高兴兴的,也就没多过问。眼看到了五月,端阳节快到了,我偶尔回家,反倒见不到母亲的身影。我出门去找,才看见不远处的街口,有人在一横一竖搭成的架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香包——这些香包装饰得五颜六色,造型千姿百态:十二生肖、灯笼绣球,还有莲花童子、咧嘴石榴、火红辣椒……我走近一看,摆摊的居然就是母亲!母亲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娃娃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心慌……”
看着母亲亲手做的这些香包,我不由得心生敬佩,我的母亲,真是勤俭手巧的人生楷模!
每个人这一辈子,心中都会装着一个偶像。我心中的偶像,就是“想见音容云万里,思听教诲月三更”的已仙逝的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