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安 摄 站在旬阳市宋家岭观景台远眺,旬河自北而来,在此处拐出一道大弯,盘成一个S形,恰好将老城围了大半。汉江从西边奔来,横亘在城南,两江就在此交汇。有人指着河湾里的民居笑道:“你看,那活脱脱就是一幅太极图啊!”仔细看去,确实像极了。
城中人世世代代在此定居,不过是因为先民寻到了这块能安身立命的水土,依山傍水而居,一代一代繁衍生息,不知不觉间,反倒成了令世人惊叹的奇观。
我顺着坡道往下走,往老城而去。老城的街道极窄,街道两旁都是老房子,木门青砖墙,好些屋檐下还挂着红灯笼。一位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没抬。一只猫从房顶上跃下来,落得无声无息。
这个地方叫垭子口,俗称“金线吊葫芦” —— 四面环水,地形形似葫芦,只有一条窄路连通外界。早年先民选在这里定居,大概是看中了这里易守难攻的地势,水就是天然的城墙。
据史料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那年,朝廷就在此设关,名为旬关,大概就在秦楚交界的位置,设关既是为了戍防守御,也是为了征收税赋。
古书记载,最早的县治设在汉江北岸,名叫洵口,位置大概就在如今老城的对面。后来县治数次搬迁——南北朝年间战乱不休,县衙今天设在这里,明天迁去那里;唐朝时甚至一度分设成三个县,过了些年又重新合并。
我走在这条窄街上,想着这些过往的事。一个县的治所搬来搬去,像一叶扁舟在水上漂浮不定。就在这一片土地上,百姓种地、打鱼、生养子嗣,扎根于此。
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旬河还是那条旬河,汉江还是那条汉江。北周的时候,开始有人在这里垒石筑城。明朝洪武三年,也就是六百多年前,重新设县后,县治就固定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变动过。
我走到老城的北门,城门至今还保留着。拱形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穿过去,脚下就是被行人踩得油光水滑的石板路。这道门,大概从明清时期就立在这里了。
出了东门,沿着汉江往下游走,蜀河是旬阳下辖的镇子,坐落在汉江边上。古镇里保留着两座老建筑,一座叫黄州馆,一座叫杨泗庙。黄州馆是当年湖北黄州的商人集资修建的,杨泗庙是船帮供奉水神杨泗将军的庙宇。
我站在杨泗庙门口,往汉江上望去。如今的江面安安静静,只有一艘小渔船飘在水面,可当年并不是这般模样。当年的汉江,来往船只穿梭,千帆竞发,船工的号子声能传出好几里地。陕西出产的桐油、生漆从这里装船,运往武汉;下游的盐、布匹、糖,则逆江运上来。
当年那些商人、船工、脚夫,都曾在这条街上走过。他们在黄州馆里喝茶、谈生意、听戏,在杨泗庙里烧香、许愿、祈求平安。
可我总觉得,只要这些房子还在,就还有念想在。那些木柱、青砖墙、石阶、戏台,都亲眼见过当年的热闹繁华。它们沉默不语。
我离开蜀河,继续向南走。旬阳的最南边,有一个镇叫红军镇,这个名字十分特别。
1935年,红二十五军长征路过这里,留下了一批伤员和干部。他们在这一带活动,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权。后来,一位名叫高中宽的红军指导员在这里牺牲,当地百姓悄悄将他安葬,常年偷偷祭拜。再后来,这个地方就叫成了红军镇。
我站在红军纪念馆前,看着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个个都正值青春,不过二十出头。他们衣衫破旧,可眼睛里亮着光。
他们从江西、湖北一路征战过来,走过了千山万水。有一些人,就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名字,很多人已经记不清了,可这个镇子的名字,替他们永远铭记着。
从红军镇返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又回到了宋家岭,这次没有上观景台,只在半山腰站了一会儿。老城岸边的灯亮了,星星点点顺着河湾排开。夜色里,旬河与汉江隐去了身形。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旬阳这块地方,六七千年前,先民们已经在这里狩猎捕鱼、烧制陶器。
他们来了,又走了。有些人留了下来,最终埋骨于此,他们的子孙后代,依旧在这里居住。城郭几番迁徙,人却从来没有走远,就在这几川河水、几座山峦之间,代代生息,绵延不绝。
秦朝的关隘,汉代的县治,北周的城垣,明朝的城墙,清朝的码头,红军的来路——一层又一层,叠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河边层层累积的沉积岩。
我往住的地方走回去,明天,这座城依旧会在这里;哪怕再过一万年,它依然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