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椿树似乎有着天生的缘分。我出生的地方曾叫大椿树,那是汉江边上一个普通的小村庄,我们走到哪儿都自称是大椿树底下的人。村中央老水井旁曾有一棵高大的香椿树,它虽不及洪洞县那棵著名的大椿树有名,却也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当初,我的家族为避战乱来到汉江边的荒滩,人困马乏之际又逢春荒缺粮少菜,多亏了一棵大椿树的椿芽救了先人的饥荒,才有了后来的我们。先人们曾在大椿树下立碑建土地庙,自称大椿树下的人,既牢记来时的路,也铭记椿树的再造之恩。
到我出生时,那棵大椿树和土地庙早已不在了。但每到春天,村子里总会飘荡起淡淡的椿香。椿芽初生,惹人欢喜;入口后齿颊留香,清香可口,令人回味无穷。难怪古人将它列入春菜之列,康有为有诗云“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足见椿芽的香味深入人心,让人没齿难忘。
旧时乡村人家栽得最多的树便是椿树。椿树分香椿和臭椿,香椿属楝科,臭椿属苦木科,二者都是落叶乔木,唯有香椿的嫩芽可采食。古书记载香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它是长寿之木,树身笔直,木质红润且自带淡香,乡人爱用它做家具,图个好彩头。更重要的是,吃了一冬的萝卜白菜、盐菜酸菜,到了春天,几场春雨过后,香椿树萌芽,不久便徐徐开枝散叶。一把椿芽,就是春天新鲜香浓的滋味——它是春信,是春天捎来的珍贵礼物。区别香椿和臭椿,靠的是嗅与看。新鲜的香椿芽红殷殷、水灵灵,带着独特的芳香;它的小叶对生,多为偶数羽状复叶。而臭椿树叶颜色较浅,有刺鼻臭味,是奇数羽状复叶。香椿树干粗糙,臭椿树干则光滑。这两种树远香近臭,那馥郁的气息稍不留神就会颠覆人的认知。
香椿芽好吃,带着自然之气。它富含多种微量元素,营养丰富,口感香醇。自古以来爱椿芽者甚众,无论文人雅士还是乡野村妇,口味与烹饪之法虽有不同,却都遵循其自然本味。明代戏曲家高濂在《遵生八笺》中写道:“香椿芽采头芽,汤焯,少加盐,晒干,可留年余。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爊豆腐、素菜,无一不可。”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了香椿头拌豆腐,说这种吃法“到处有之,嗜者尤众”。
我母亲也是个爱吃香椿芽的人,好在老屋后面有两棵香椿树,总能满足她的心愿。每到春天,除了自家食用,母亲还会送给左右邻居。她吃椿芽的方法极为简单:将椿芽切成寸节,加盐稍腌,再加入辣椒、葱蒜和调料拌匀,便吃得津津有味。小孩子们起初被椿芽的浓香味熏得浅尝辄止,后来在大人的鼓励下勇敢吃下,从此便对椿芽的味道心心念念。有亲朋来访时,一碟椿芽炒鸡蛋就显得弥足珍贵,乡情与亲情在这滋味里美美与共。
春深时椿芽变老,若想留住春意,就腌一缸椿芽盐菜——这是外婆最拿手的。暮春时节椿芽产量大增,不再奇货可居。外婆去市场买回一大堆老椿芽,择净晾晒至柔软便开始腌制。腌椿芽盐菜不能用重盐,否则咸味会完全掩盖椿芽的本味。需用浅浅的盐慢慢揉、轻轻搓、层层码,才能留住椿芽的香味,也让人记住春天,记住烟火漫卷的流年。
如今,大棚种植的椿芽与乡土山野自然生长的椿芽味道大相径庭,没了自然的本味。野生椿芽那种浓郁的味道里,有风尘的醇香,有草木的清香——它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专属于春天的味道。
一缕椿香,染香了春天。如此美好的春天,又岂是一盘椿芽所能概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