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几年前的那个清明节后，每到这一天，我总会莫名地伤感——正是在这一天，亦师亦友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
　　那年我远赴新疆参与工程建设，每天傍晚都和同事们有说有笑地散步。戈壁的晚霞绚烂迷人，可我哪里知道，慈祥的父亲正每天傍晚坐在家门口望眼欲穿，盼着他那顽皮的小女儿回来见最后一面。直到某天，侄儿的电话突然打来：“姑！我爷想你了！”我快马加鞭赶回家，只见堂屋里支着一块大门板，家人神色慌张，帮忙的人已在忙碌。我一个箭步冲进父亲的卧房，卧榻上的他奄奄一息，旁边放着待穿的老衣。我一把推开周围的人，吼道：“把这些都拿走！谁让穿的？”说着将父亲紧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过了片刻，大哥怯生生地说：“还是给爸穿上吧，这时好穿些。”我不再执拗，轻轻掰过父亲的胳膊，亲手为他换上老衣。见他嘴唇干裂，我提议喂点水，大哥摇头说怕是喝不进去，递来一支蘸水的棉签。我仔细地一点点为他湿润嘴唇，突然看到父亲眼角渗出泪水。我不停地和他说话：“都怪女儿回来晚了，让我尽点孝心吧。要是您听到了，就捏一捏我的手。”奇迹竟真的出现了——我分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像暖流般淌遍全身。尽管那力量很轻很轻，我们还是把刚穿上的老衣脱了下来，堂屋的门板也拆了。父亲开始能喝水、喝奶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那天，他看着我，又望向母亲，我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他是在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母亲。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深意。他依旧虚弱，却带着满足与温顺。那天阳光很好，我推着他出门散步，他容光焕发，时而目光明亮，时而若有所思，碰到熟人还会微笑示意。天真的我以为他真的好转了，哪里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就在当晚，远在兰州的忘年交赶来了。他以想单独和父亲说话为由，把我们姊妹都劝到楼上——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们的哭声牵绊父亲。原来朋友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彼此间无言的相知与懂得。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杂沓的声响，我飞奔下楼时，大哥和父亲的朋友已为他穿戴整齐，他安详地走了……
　　今天又是清明节，全家老小来看您，为您扫墓、焚烧纸钱。我念念叨叨：“爸呀，我们给您送钱来了，千万别舍不得花。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节约了一辈子，别到那边还省着。无聊了就打打麻将，这里有小汽车，没事开出去转转；还有一张VIP银行卡，想刷多少随便您……”
　　跪在您的坟头，望着萋萋荒草，我拔起一株野刺梨，不小心划伤了手指，也撕开了心底脆弱的伤口。火光中，一片纸灰像叶子般飘向空中，顺着风，火苗轻扑到我脸上，仿佛是您的回应。
　　泪光里，您的音容笑貌如电影画面般浮现，一滴滴眼泪无声地渗入泥土……
　　眼前又出现小时候您把我架在脖子上的模样，画面不断延伸：再大些时，扎着羊角辫的我蹦蹦跳跳跟在您身后，看着您背着手昂首阔步，原本瘦小的身影渐渐变得高大。您是带我去看那片金黄色的麦浪——您要检验自己选的麦种是否高产。您拔起一根籽粒饱满的麦穗，搓一搓，吹去麦壳数一数，用自己的方法算出这块地的亩产。您神采奕奕，弯腰擦了擦我脏乎乎的小脸蛋，说：“丫头，今年又是丰收年啊！知道吗？这是粮食，是能糊口的好东西，要珍惜粮食啊！”我只顾着蹦跳捉虫，哪里懂得粮食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