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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3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57)
○ 张炜
  他亲眼见到大公庆贺大捷的宴席,无非是几份寒酸的菜肴、糙米饭和黑面花卷。从此他拒绝沉甸甸的食盒,只取其中的主食和一羹一菜。大药堂送来的滋补汤盅自隆冬后稍减,改为三天一次,盅内汤汁已由深褐变为浅绿,不再浓稠。他觉得身体早已康复,可大药堂着人示下:副都统以上者凡有冬魅、寒症及其他疾患,均需服用冬春汤盅。来人恭敬而又固执:“总教习大人,这是府中规矩。”没有办法,他只得把这些汤盅放到一边。有一天走出廊门,见树下有一黑白花猫,立即回屋取来汤盅,却失望至极:花猫嗅嗅,并未舔食。
  冷大人这份图谱最艰涩的部分,为公元前391年姜姓国君被废,流放海岛之后的岁月。齐王并无子嗣,姜齐脉流就此隐沦无考长达六百余年。支系繁衍及私室旁证,牵涉无比晦涩的氏族变迁、种姓延续。去伪存真推演追溯,披阅浩繁典籍茫茫野史,集考古字源古航海若干学问,还要紧握朴学根蒂。如发纤毫若隐若现,剔捏加固,最终绘出一条清晰可辨、曲折无比、令人服膺的隐隐红线。这是血的颜色,竟然不曾断绝,韧忍存续。舒莞屏揉一下长时间伏案盯视的双眼,抬头发现暮色降临,竟忘记燃起蜡烛。
  晚餐用过已经太晚。他想和憨儿一起去室外,刚取瓷铃,门即叩响。进来的是冷霖渡。大人进门即看摊在案上的图谱,上前翻了几页。“大人,我多少明白了您的苦心。这是至难之事啊。”他看着冷大人,又看那叠新旧纸页掺杂的文稿。“公子,我有一个粗率的想法,未来的某个时候,你可以着手将其译为洋文。”冷霖渡投来期待的目光。舒莞屏惊叹:“啊,这太难了。要通晓其中奥义,须花去大量时光,更不要说可怜的学问根柢了!”“哦,这不是眼下之事。未来或有洋人助力,这是后话了。”冷大人看看烛光未能洇透的夜色。舒莞屏有些茫然,他想不明白这与洋人有何瓜葛。
  离开这个话题,冷霖渡露出欣色:“公子,我把您急于出营的事禀报了大公。想不到大公甚是体谅,说公子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囿于室内实在难为。你可各处走走。不过大公划下几条不可逾越的界限,自然是呵护爱惜。”舒莞屏目不转睛,一脸喜悦。“大公说职分至重,既要出营就以‘巡督’名分,也好让人有所畏惧。总之万万不可疏失。”舒莞屏合掌躬谢:“憨儿同行足矣。”冷霖渡晃一下食指:“至少三人随行。等出营的牒令吧。”
   二
  两辆双套车载四人奔驰,春天骏马,自然欢畅。憨儿为卫士头领,将牒令文书收在身上。车上备有出行物品,两位武士配了连发火铳,憨儿携有弯刀和短铳。
  一天驰走,剩下多是水路。向西越过十里,横穿三条南北大路,所见全是车辆与负担的行人。因为有通行牒令,两驾马车得以驶上一艘平板船,由它摆渡。下船后一路驰向西北,来到一座浮桥:五艘小船搭为桥墩,桥面是粗长的木头。这是出城后要渡的最宽的一条河,水色乌青,鸥鸟徘徊,硕大的海豹拍打水花。海豹在近处探头遥望的模样煞是可爱,这让舒莞屏忍不住伸手问候。南风依旧,但寒意明显加重。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路旁出现了大片沼泽,柽柳和苇荻蒲草时密时疏,像连绵山峦延伸天际。水鸟多起来,它们追逐车子,有时竟俯冲到几米远的地方。
  路上出现了关卡。那些身挎弯刀的兵士一看车辆就挥手放行。车上卫士说:“我们的车子有记号。”舒莞屏这才发现车篷下有一副弓弩的浮雕。“副都统的每一辆战车都有这个。”憨儿说:“如果敌手追来,我们的车马还要快上一倍。战车轮轴、马,都是最好的。”说着来到了一个更大的关卡,这儿不仅有横杆,还有木头塔楼。憨儿下车交换文书,一个大胡子数着车上的人。憨儿上车时,兵头草草行了拱手礼。这是最后关卡。一个个凸起在苇草上方的屋顶出现了,是渔场猎蜇场特有的“窨子”。风向变成西北:当海风压过水道沼泽的风,风向也就突兀改变。海浪在稍远处扑动,一眼望去全是乌黑的颜色。看不到海浪,茂长的水草和耐盐碱的树木遮住视野。除了隐隐传来的人声就是水鸟的鸣叫,夹杂一些奇怪的粗吼。在刚刚融化不久的冰坨水域,那些过惯了严寒时光的海中怪物常常用怒吼吓人。没人见过它们的模样,据说是海猪和鳄鱼的混合体,像大猩猩一样直立走路,喜欢吃旱地生灵。
  进入猎场,听到最多的是怪兽的故事。引导他们车辆的守营老人五十左右,一路用半真半假的故事犒赏来自大城池的人。他说女人为什么不能在近岸干活?因为海怪除了吃人,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把女人扛走。“女人和海怪生出的孩子格外凶猛,扁头凹眼,鼻子小肚子大,进了行伍最不济也当个总兵,杀人不眨眼。”憨儿笑了。原来这个老人在变着法儿骂营里的兵头。
  离岸五里远就是头领的大窨子。这里戒备森严,窨子前有一面旗,旗上有刀砍大鱼的标识。头领出来迎接客人,向巡督大人施礼。舒莞屏将随行者一一引见。头领鼻子里发出粗壮的一声:“吭!”窨子里燃起粗大的海猪油火烛,亮得耀眼。这儿空间很大,卧在地下的部分多于上半截,内墙镶了护板,有厚厚的草荐隔绝寒湿。舒莞屏一眼看到大堂正中悬挂了万玉大公画像,是端坐的正面半身像,比真人胖了许多。这与冷霖渡画出的大为不同。头领向画像合掌施礼,舒莞屏一行随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