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那根烟,天暗下来,初平阳抹了一把头发,下小雨了。雨下得像笨重的雾。他背起包沿着运河北岸往东走。依旧是芦苇和菖蒲疯长。菖蒲也能入药,断其根,剥掉外皮,肥白皎洁的那部分还可以做汤,其味甘冽清爽。野鸟在深密处叫,初平阳喊了一嗓子,几只鸟飞出来。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以现在的步速,再走一刻钟应该有个御码头。据说乾隆下江南时经过这里,心血来潮停了一下,从此成了御码头。码头上长年备有小船,方便来往的行人过河。但初平阳走了二十分钟也没见着码头在哪儿。穿过一片直往天上长的白杨树林,他看见两间小屋歪斜着杵在河边上。雨点变大,往脖子里钻。要经过四公里外的运河大桥才能到对岸。初平阳没带伞,背着包两脚泥朝小屋跑。前方亮起闪电,似乎很遥远,雷声传过来也沉闷。他走到小屋前,东南的半空里,一个巨大的闪电把天劈成两半,他在心里数到五,霹雳声才到。天文知识说,如果闪电之后三秒才能听见雷声,基本上可以确定这道闪是在一公里之外。
一只鹅受了惊吓,大叫一声,从小屋东山墙的圈里像滑翔机一样跑出来,翅膀张开到最大,一直飞到初平阳跟前,拧着脖子咬他的裤脚,然后将大屁股往后坐。接着一条大黑狗从门洞里走出来,冷冷地站在门槛前的石头上。它的尾巴一寸寸硬着垂下来,盘绕到两条后腿中间。初平阳举起手,对大黑狗说:
“我就想避个雨。”
屋里有浑浊的咳嗽,一个老头走出来,弯腰将黑狗的尾巴拽出来,说:“进五月就响霹雳,不是好年头。鹅,我说的是你,别盯着人裤脚拽!迷路了还是要过河?”
“老伯,我过河。”初平阳说,灰颜色的鹅松开嘴,慢慢踱到黑狗旁边,一畜一禽并排站着,一起气度非凡地把脖子往后仰。“也可能迷路了。我记得前面有个御码头的。”
“进屋坐。”老头说,踢了黑狗一脚,“去看老大醒了没有。本地人?那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来啊,屋里坐。”
黑狗向另一间屋跑去,灰鹅跟在后面。门低矮,门槛高,初平阳低头进了屋,屋里黑灯瞎火的。老头递给他两张竹凳子,一张坐,一张放背包,他自己坐在靠西山墙的床上。被子没叠,床上挂着乌黑的蚊帐;老头赤脚穿拖鞋,干瘦的脚踝像柳树上的瘤子。
“打哪儿来?”老头问,褪了色的塑料蓝拖鞋挂在脚指头上晃悠。
“北京。”初平阳用花街上的方言回答。
“大地方来的。毛主席还在?”
“在,”初平阳看不清他的脸,只好把它当成玩笑说,“水晶棺里躺着哪。”
“那就好。”老头嘎嘎地笑起来,抓起烟袋问初平阳,“听口音你河南的?来一袋不?”
初平阳摆摆手,发梢上往下流雨水。“花街的。”河南指的是运河南岸。
“花街的日子好过死了,哪还要往天安门跑!”
黑狗进来,拿脑袋往老头腿上蹭。老头拍它的头,说:“我就知道还在挺尸。”灰鹅也跟过来,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你去下蛋,这儿不用你操心。”灰鹅摇摇晃晃走了。门外突然间雪亮,三秒钟之后霹雳响了。鹅又叫起来。
屋里有股湿霉的鱼腥味,门槛上粘着星星点点的鱼鳞。靠门的墙壁是初平阳唯一能看清楚的地方,贴了张十年前流行的年画,左上角没钉牢耷拉下来,抱着金元宝的财神的微笑因此变得很忧伤。十年前,初平阳家也有过这样一张年画。他到北京也已经五年多了。他告诉老头,他乘火车从北京来,火车抛锚了,他下来,想搭个船到对岸。
“我姓何。”
“何伯。”
“过了河到花街还有老长的一段路。”老头说,“你是花街谁家的?”
“我姓初,我家先前开诊所。”
“你爸是初三针?大和堂?”
初三针的大和堂。运河上下没几个人不知道初三针跟大和堂。初医生中西医兼营,中医尤善,倘若没有特殊情况,银针只出三针,扎合谷、行间、申脉三穴。合谷在手背虎口处;行间和申脉在脚上,前者位于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趾蹼缘的后方赤白肉际处,后者在足外侧部位,脚外踝中央下端一厘米凹处。根据病情,这三针在穴位周围分毫之间游移,百病可医,所以,有“初三针”之美誉。在别的大夫看来,这三针扎得扯淡,人体三百多穴位,各司其职,功能各异,你只盯着那三个地方扎,讲不通。初三针就笑,讲不通我不讲,只扎,扎完了你就知道通不通了。扎完了真就通了。初平阳到北京后,请教了几位中医药大学的著名老教授,他们都弄不明白,只说:扎不死人。初三针说,对他们来说是扎不死人,对我来说,是扎不死人又能扎好病。
“你等一下,”老头跳下床,“我去叫我儿子,让他送你。他有水蹦子,跑起来快。”他跟黑狗说,“走,老二,叫老大去。”出了门又回头,“叫叔就行,你爸比我大。叫老何也行。”
一点都看不出来老何比他爸小,那样子起码大十岁。风吹日晒,脸上的皱纹都是黑的;还有点灰暗,这不是好脸色。不过从这张脸上你还是很难看出死亡的迹象,所以,几天后听到老何半裸身子暴毙在床上,初平阳极为震惊。这是后话。当时,初平阳想的是,要跟老何站一块儿,他爸肯定怎么看都是弟弟。好像中医都那样,年轻时显老,老了反倒显年轻,还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爸一年四季端着泡了铁观音的紫砂壶,戴圆镜框老花镜,闲了看古书、写书法,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坚持写信,用宣纸和毛笔,笔是貂毫的,纸要半生半熟宣,苍劲的行楷都是竖着走,抬头永远都在右边:平阳我儿如晤。落款在左,天干地支的年份,然后一个字: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