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过后,老家的蒜苗就应该拔节出薹了。
春雨贵如油,老家苏北平原好久没有下这样的牛毛细雨了,也只有这样的雨,才能让这焦渴的大地恢复生机。
那个年代,也只有在家前院后的空闲地或自留地里种点蒜头作为日常佐料食用。依稀记得园子边经常会长些独头蒜,蒜头就像个栗子大小,但是辛辣无比。
老家有两块菜园子,一块在家门口,另一块在家东面的大河边。上五年级时,望着小伙伴脚上的白力士鞋羡慕无比,央求着娘给我也买一双。娘看着我脚上露着脚趾头的布鞋,终是点头答应了。入秋后拔了辣椒棵子,扯了黄瓜秧子,民谚说白露种葱、寒露种蒜,国庆节后娘就把两块地都种上了蒜,说开春两块地的蒜苗卖了换钱给我买双白力士。那段时期我总会望着地里的蒜苗眉开眼笑,看着长势越来越好的蒜苗,仿佛看到自己的脚上那双白力士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周末,恰巧逢集,娘说,把蒜苗起了卖了吧,给你买鞋。我自是欣喜无比。蒜畦边,娘用铲子轻轻一撬,整株蒜连着湿漉漉的泥土就松动起来,她抖掉浮土,细心地用打湿的稻草绕上三圈打个活结,动作熟稔得像编着光阴的辫子。蒜苗被整整齐齐捆成一把把,青白相间,摆满了平车。小时候总感觉去八义集赶集好远,可那天我拉着平车,娘在后面推着,路过麦田,碾过小桥,那空气中的风都是暖的、甜的,空壳的棉袄汗津津地冒着热气,到了菜市场的时候也没感觉到劳累。
各种吆喝声,豆浆、油条、臭豆卤的香气,边上大鼓场的说唱声,整个菜市场已经沸腾了起来。卖菜的好多,但是卖蒜苗的却不多,娘把平车停在街口老槐树荫下,青翠翠的蒜苗码得整整齐齐,露水未干,叶尖还悬着晶亮亮的水珠,在日头底下微微闪着光。娘询了市场价格后就等着开张,老实巴交的娘是第一次出摊子卖菜,不会吆喝,让我喊两嗓子。我也是挠挠头愣是张不开嘴,蹲在车把旁,小手一遍遍拂过蒜叶,凉沁沁的,带着泥土腥气和微辣的清气。
一个穿着黑色四个兜中山装的男子盯着我们满车的蒜苗,让我们把市场价一毛钱一斤的蒜苗五分钱全部过给他,娘看着满车鲜嫩的蒜苗轻轻摇头,把眼前的那把蒜苗按了按,又俯身去掐掉另一捆蒜苗的断叶,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阳越来越晒了,来来往往来询价的倒是有许多,但是看着不远处摊子旁的那个“四个兜”,终究是摇摇头离开了我们的摊子。原来青翠的蒜苗在太阳的烘烤下慢慢变得蔫吧,市场上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了,我的心逐渐如春日里的树荫一样冰凉。到了晌午的时候,满车的蒜苗几乎没动,娘的围裙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让我的新鞋梦如秸秆上的肥皂泡一样,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地度过了它短暂的一生,在那个春日里破灭得无影无踪。
散集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看着我们剩下的满车蒜苗悄声告诉娘,黑色“ 四个兜”是菜市场的把头,经常干些欺行霸市的腌臜行为。娘感激地朝老太太的篮子里塞了两把蒜苗。
午后的阳光更晒了,娘看着市场上星星点点的人影,终究是叹了口气说:“回吧! ”
回去的路好远好长,娘拉着平车,我坐在车把趴在蒜苗上晃晃悠悠睡着了,回到家的时候,露出来的大脚趾头蹭满了泥,我那破了洞的布鞋里,灌满了路上的土。
那段日子,我们家和隔壁我五叔家每天的餐桌上都是炒蒜苗、调蒜苗。自此好多年我在饭桌上一看到蒜苗就想吐。
离开老家好多年后,再次回到老家,冬日的原野里白茫茫一片,宛若湖泊在阳光下泛着波光。原来的麦田都种上了大蒜,覆盖着有机薄膜,老家周边的几个镇子的土壤适宜白蒜的生长,白蒜成了老家主要的经济作物,附近的宿羊山镇、车夫山镇、碾庄镇成了全国有名的白蒜主产区,更是成了全国大蒜贸易的主要集聚地。原来上不得台面的小众作物成了乡亲发家致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