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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0日
父亲的二胡演奏
○ 张朝林
  “民办教师”的父亲,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手风琴、脚踏琴、小提琴,无不娴熟。尤其拉得一手好二胡,节奏可快可慢、音高可扬可抑,琴声悠扬动听、入耳入心。在那些贫瘠的日子里,只要父亲的二胡一响,乡亲们便纷纷围拢过来,享受一场乡村里的二胡独奏“盛宴”,抚慰清贫的岁月。
  这把二胡,是父亲亲手做的。北山爱狩猎的舅爷,给父亲寻来一块蟒蛇皮和一截黄花梨木;父亲又找来一根枣木做琴杆,黄花梨木凿成琴筒。母亲卖了鸡蛋,凑钱买回琴弦、松香和马尾毛。父亲给琴头雕了龙,琴窗用牛皮纸厚厚裱糊,再刷上几遍桐油,下刀刻出精致图案;调琴的内外弦轴,被他刻成玉米模样。二胡制成那天,母亲特意多炒了几个菜庆贺。父亲高兴,多喝了几盅红苕烧酒,趁着酒兴拉响二胡,却总跑调走腔。他说:“路是踏出来的,琴是调出来的,得用时间慢慢磨。”
  父亲把二胡随时带在身边,一有空闲,父亲就侍弄他的二胡。日子久了,枣木琴杆被他上下滑动得包了浆,二胡的音调也渐渐准了。渐渐地,父亲与二胡合二为一,随手便能拉出想要的琴声。
  夏午,阳光如火,在田间劳作的父亲在树荫下小憩时,疲惫的身躯靠在树干上。可是,当他摸到身边的二胡时,便来了精神,调准音,拉起《北京的金山上》。旋律在山坡上飘荡,引来大家围听,听完演奏的乡亲们脸上洋溢着亮光,似乎添加了力量。
  在那个娱乐只有有线广播的时代,听父亲的二胡演奏,是乡亲们最大的享受,只要一有时间,乡亲们就闹腾:“立海,锯一锯二胡!”父亲总是有求必应。
  月朗星稀的夜晚,父亲往院头的桂树下一坐,调准和弦,轻拨几声,便引得坎上坎下的乡亲们奔来,围在桂树下听琴。月光如水,泻在树下,斑影晃动,桂花溢香。《赛马》是父亲的“拿手戏”。未等主旋律响起,他先用中指在弦上轻弹几下,“未成曲调先有情”的马蹄声便先传了出来。紧接着,主旋律拉响,马蹄声、草原风声,一齐从二胡音窗里流淌而出,在明亮的夜空里荡漾。孩童们止了嬉闹,村姑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光亮;大爷忘了咂旱烟袋,直到烟锅里的火星熄灭;有人攥着吃了半截的红苕,忘了往嘴里送;灶台旁做饭的母亲,捧着面条,好半天忘了下进开水锅。
  《赛马》戛然而止,夜空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似断了流。好一会儿,掌声才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涌出来。桂花树上的鸟儿被掌声惊起,月色下乱了鸟影。
  没过足瘾的乡亲们闹腾着,让父亲再拉一曲。父亲便拉起了《二泉映月》 —— 这是他最动情的演奏。优秀的音乐,总与作者的命运相连,是心声的倾诉、情感的奔流,唯有演奏者深刻领会,方能奏出作者的初衷。父亲把《二泉映月》拉得如此动人,正因他与阿炳有着相似的孤苦遭遇:父亲是孤儿,由大爷四爷收养成人。
  演奏时,父亲挺直腰杆,一脸肃穆。上下滑动,一揉一弹、一滑一落的左手,一拉一送、一颤一抖的右手,把满心的悲怆与坚韧,都融进琴声里。如泣如诉的旋律在庭院回荡,围坐的乡亲们鸦雀无声,静静聆听。我分明看见,月光下的父亲,两行晶莹的泪水在眼窝里噙着,噙不住便滚落下来,两道发亮的泪痕贴在脸上;父亲的手在抖,身子在战栗,琴声也似跟着倾斜,松香的味道在夜色里飘散开。有人偷偷抹泪,二爹竟小声抽泣起来,能歌善舞的小姑依偎在桂花树下,伤心地大哭;就连不善言语的三爷,也心里难受,扭头走开;大爷咬着烟袋,机械地咂吧着,一明一灭的火星,映着他一亮一暗的悲伤眼眸。不知何时,母亲端着一碗冒白汽的浆水面,静静地立在父亲身后,泪花挂满了脸颊。
  演奏戛然而止,父亲缓过神来。不忍看乡亲们一脸忧伤,他又拉起《光明行》《江河水》,慢慢舒缓大家的情绪。待到演奏《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电影《青松岭》的插曲)时,气氛被推向高潮。这首曲子乡亲们都会唱,大家围着桂花树,跟着父亲的琴声一起唱、一起转,一遍又一遍。二爹拉着院头的架子车,做着拉车的架势,边唱边把鞭子甩得“啪啪”响;村姑们手挽手,跳起圈圈舞;母亲也加入进来,在圈子中间转起红帕帕,朦胧的红晕,在月色下轻轻飘动。二胡突止,院子里静悄悄,隔一会儿,爆发吼声,直把月亮吼得颤抖。
  父亲的二胡,拉的是曲,唱的是岁月,暖的是一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