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访蜀道,循着驿道的旧痕,来到了久负盛名的翠云廊。
这片以剑阁为中心,北牵昭化、南抵梓潼、东接阆中,绵延 300余里的林带,顺着巴山蜿蜒起伏,铺成一条天然绿廊。脚下青石古朴斑驳,两旁古柏并肩相依,山风轻拂,心旷神怡。这份不期而遇的青绿与自在,如轻柔的音符,悄然叩动着心房。
秋日的翠云廊,别具韵味。树上的老叶沉淀着千年沉稳,边缘被霜风染一抹赭红,新抽的嫩叶覆着细绒,洋溢着蓬勃的生机。偶有老叶落下,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上,与石缝里探出的枯草、小花相伴,增添了几分清幽寂静。此处地势和缓,驿道顺着山势缓缓延展,古柏依势而立,静静迎候着南来北往的旅人。时有山雀掠过,清脆的啼声在枝叶间回荡,更显山林幽静。这般天然意趣,不张扬,不刻意,最是动人。
沿着驿道缓行,目光扫过漫山的柏影,方真切领悟到“三百长程十万树”并非虚言。这里的古柏,根株盘结,参天蔽日,恰似一群鬓发斑白的老者,藏着千年的故事,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行至大柏树湾,“帅大柏”赫然矗立眼前。这棵拥有2300年树龄的古树,树围达七八米,需6人携手才能环抱。其树皮皲裂如老龟甲,沟壑间满是时光的刻痕,指尖轻抚,粗粝触感中蕴含着雄浑之气。在剑阁方言中,“硕”读作“帅”。1963年,朱德委员长至此,听闻方言后,笑着打趣此树“像元帅那般魁梧”,“帅大柏”的名字便流传开来。不远处的“龙角柏”颇具灵韵,树龄逾1700年,树干虬曲盘绕,顶端两枝斜向苍穹,状若巨龙犄角,纹路交错似鳞甲覆身,风过处,枝叶翻腾,宛如潜龙欲起,透着天地灵气。往前几步,“剑阁柏”映入眼帘,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奇树种,它高达27米,主干笔直光滑,20米内不见分枝,径直耸入云霄,似与苍穹低语,一副特立独行的傲骨铮铮模样。向上舒展的枝干,深藏着生命的倔强与从容。其珍奇之处在于,树叶兼具松枝的尖细锐利与柏叶的柔软温润,所结果实形似松果,裂开时却与柏果无异,是世界柏树家族154种之外的罕见品种,堪称国之珍宝。
继续前行,“华盖柏”进入视野,这棵树龄近两千年的古树,树冠圆润如覆斗,枝叶繁密层叠,撑开一片浓郁的树荫,可供数十人乘凉。其树皮温润,呈深褐色,纹路细密如织,少了几分粗粝,多了些亲和,宛如一位温厚的长者,伫立在驿道旁,为往来旅人遮风挡雨。不远处的“汉砖柏”,树龄1600年,粗壮的根系紧紧抱住几块汉代青砖,砖面上的卷草纹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当年刘备设立梓潼郡时,汉德县县衙的遗存。古柏以根为纽带,将一段遥远的历史悄然融入年轮,守着时光的秘密。古道中段的“连理柏”与“夫妻柏”,相映成趣,4株千年古柏,树龄均逾1500年,在离地面两三米处相拥,枝干缠绕,交握连理,蕴含着浪漫的隽永:下部各自挺立,大有相守不相缠的君子之风;地下根系缠结交错,深扎泥土,任风雨侵袭,绝不分离。
沿途所见的“张飞柏”“隆中对柏”“结义柏”“鸳鸯柏”“庞统柏”“阿斗柏”等,形态各异,寓意不同,数不胜数。古时,驿卒、信使、商贾、文人墨客,累了在柏树下歇脚,渴了饮路边山泉,兴致来了吟诗赋词,在柏树下抒发千古豪情,度过美好的时光。
途中的汉德驿、翠云楼、李璧祠、三足亭、翠云廊碑、张飞井等人文古迹,隐于茂密林丛,与浩荡的古柏相互依偎,身处其间,仿若穿越时空。
这片绵延百里的青绿,并非自然天成。金牛道开通2300余年间,先后历经7次大规模植柏。第一次是秦始皇令蜀中官吏在驿道旁大量植树,民间称此次所植柏树为“皇柏”;第二次便是张飞任巴西(今阆中)太守时,令士兵植树,称作“张飞柏”;第三次是东晋时期,驿道两旁大量栽植松柏,史称“晋柏”。此后唐代、宋代、元代都有栽植柏树的记载。明代李璧任剑州(今剑阁)知州时,一次便栽下柏树10万株,将古道染成苍翠青绿模样。李璧还立下“官民相禁剪伐”的严令,护柏之举有目共睹。至清代,每株古柏都悬挂“官”字木牌,如同给古柏穿上“护身符”,彰显其不可侵犯的威严。民国年间,古柏被逐一登记,专案管理,县长离任时需交接清楚古柏清单。光绪末年,白龙鼓楼铺的贾姓财主,因偷伐一棵“皇柏”,事发被官府捉拿入狱,罚银500两,羞愤而死。民国时期,仅剑阁一县便办理了21件损坏古柏的案件,每件都以严苛的惩罚警示世人。这历代严苛的护树规矩中,深含着对大自然的尊重与敬惮。
踏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前行,柏香愈发清幽浓郁。望着驿道蜿蜒、丘峦含翠,深知这方天地之美,并不是一时的惊艳,而是穿越千年时光的沉淀与温润。它是人心对天地的敬畏与坚守,是一辈辈人一锹一土的栽培、一规一令的守护,才有了这份青绿跨越千年。而翠云廊最动人的底色,正是那刻进了年轮里的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