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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3日
霜打菜
○ 黄卫君
  离开家乡半年多。春节前路过江边的菜市场,发现这里依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其实这里的蔬菜大多是本地人口中所谓的瓜瓜小菜,也就是附近菜农种的大路菜,竟然也成气候,形成了远近有名的菜市场。每天下午许多人一边闲逛,一边像淘宝一般淘一些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蔬菜,也算是各得其所。
  快要走到市场的尽头,我看见一张用肥料袋子缝成的塑料布上堆放着一堆青菜,上面还带着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菜地里剜出的。我对青菜有一种特别的喜爱,它们柔和、清甜,适合我清淡的胃口。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随手翻翻,似曾相识。这是我们当地早已淘汰的品种:黄心菜、塌塌菜、黑油菜等。多少年后,这些老伙计还站在当年的路口等着我。
  卖菜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老汉。他听见有人问价,就大声地对我们说道:“这是霜打菜,甜得很!”看看他满脸的皱纹,这一定是一个被风霜雪雨浸润过的人,说出来的话语掷地有声,一个甜字,让人顿时心扉洞开。
  吾乡汉中无霜期长达二百四十多天,一年之中大多是温暖的日子。到了农历九月,寒风凛冽,白露为霜。当太阳到达黄经210°时,天气寒冷,露结为霜,植物表面开始出现霜冻,宣告着霜降节气悄然而至了。霜不像雪花是六角形的,它们像盐一样是一粒粒的结晶体,厚厚的一层覆盖在菜叶上,倘若天晴出太阳,菜叶像被盐渍了一样,耷拉着叶子,不久便会枯黄。其实霜是天地凝结的精华,朴素、甜蜜。虽然凛冽,却赋予生活另一种滋味。
  旧时,我母亲最喜欢种黄心菜,黄心菜有着青白色的外叶,叶尖向外翻卷着,中间的菜心嫩黄如菊花一样,人称菊花心。黄心菜耐寒,它的二层卷窝能长期抗住-10毅的 低 温, 任 凭 霜 凝雪 浸也 无所畏惧,褪去青涩之后,青黄相间,清甜爽滑的滋味令人心心念念。
  塌塌菜,它匍匐在地面上,死心塌地地守护着大地上一抹幽绿。塌塌菜单叶互生,叶柄细长而扁圆,有着羽状深裂的叶缘,叶脉上还有稀疏的茸毛。它的叶子层层叠叠像菊花瓣,所以乡亲们又叫它菊花菜。
  黑油菜黑得深沉,叶面凸凹有致,油绿绿、水灵灵的。不过霜没打过的黑油菜,口感粗糙,还有一股子苦涩味,一直为乡亲们所嫌弃,很多时候用来做饲料。谁知抗过一场场严霜之后,到了春天,此时新鲜的蔬菜很少,黑油菜也就成了宝。焯水后与腊肉蒜苗同炒,口感细腻,清甜可口。
  这些粗放的青菜多种在秧母田或者套种在油菜地的行间。有谚语云: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待到秧母田要下种、油菜开花前便早早地剜掉来腾地方。它们不择地、不择时,哪怕一直站在老地方,一样迎着风霜雨雪兀自生长。
  萝卜的根茎在地下,霜只是落在叶子上。霜冻下来,气温越低,萝卜越紧紧地抱住土地,借助土壤的余温,萝卜褪去了辛辣之味,味道变得清甜脆爽。吾乡有一种叫“贼不偷”的小萝卜,霜冻过后,身材滴溜儿圆,因为身形小不容易糠心。水洗过之后,浑身上下水灵灵的,面皮鲜红。咬破皮脆生生的,甘甜多汁。还有一种叫作“心里美”的萝卜,它的外皮上青下白,里面的肉色像胭脂红。霜雪浸透过后,汁水丰盈,甘甜脆爽,可以当水果吃。
  白露后种下的白菜,经过几个月的生长,翠绿丰满,还带着一丝丝的苦味。霜降来临,母亲就用稻草扎紧白菜的头部,上面再盖一张老叶子,这些就接住了霜露。任凭天寒地冻,白菜虽然披着褴褛的外衣,里面的菜叶依旧青翠如玉,再也没有早前的青涩之味,变得味道清甜。没有包住的散窝白菜,大大咧咧地敞开怀,霜越厚叶子越老辣,肉质却很细嫩。开了春抽出的白菜薹与腊肉烹煮,清甜细腻,有着岁月的陈香。坡地里的豌豆苗、茼蒿、荠菜、苦菜,这些渺小的野菜,站在寒霜风雪之中,咬紧牙关,坚持到了春天,便是人间好滋味。
  霜打菜,经过严霜酷寒的浸渍,历久弥香,甘甜如饴。正如陆游所言:“霜余蔬甲淡中甜,春近灵苗嫩不蔹。采掇归来便堪煮,半铢盐酪不须添。”霜打菜,就像一个人经历风霜雨雪的洗礼后,岁月打不败,生活压不垮,苦尽甘来,便是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