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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3日
曲江池观鸟
○ 王昆
  节气过了“雨水”,雪下起来似乎更猛烈。漫天琼花簌簌而落,将曲江池的曲桥连廊、琉璃瓦顶都裹进一片素白中。雪一落,人间就慢了,城市愈发静谧了。以曲江池为地盘的鸟儿们,依旧在风号雪舞中或凌空翱翔,或静立凝神,或引颈高歌,或相依相偎,以不同的姿态,呈现着生命之美。
  水禽岛位于曲江池北侧,这里散养着一群鸭鹅。一声起,百声应,从早到晚,嘎嘎呱呱。小岛上的两棵松树,枝头承雪,低垂不折。七八只鸬鹚落在枝干上,脖颈微缩,神情木讷迟钝,可目光如刃,紧盯水面动静。一只鸬鹚率先振翅起飞,其余便紧随其后。它们时而在空中盘旋,身姿舒展而沉稳,时而黑亮的羽翼掠过粼粼波光,激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这时水中目标出现,鸬鹚瞬间挺直了身子,猛一缩脖子,一头扎进碧波之中。待破水而出,喉囊鼓胀,鱼尾在喙间拼命挣扎,银鳞在闪着光。水禽岛上的雪越积越厚,依旧停在树枝上梳理羽翼神态安然的鸬鹚,在沉静之中蓄积力量。而翅膀轻掠水面的那一瞬,暴露了它看似从容下的筹谋。鸬鹚自由地感受着曲江池凛冽的风和冰冷的水,享受着飞翔本身的无穷乐趣。捕鱼时的笃定,收心聚力的铺垫,方有后来扎入水面的一击即中。
  “明皇栈桥”以玄宗皇帝常游曲江而得名,是观曲江池的绝佳位置。此时的池边湿地中,一撮撮枯黄低矮的芦苇在风雪中无力摇曳。一对白鹭母子静立苇间,母鹭长颈微曲,身姿亭亭;幼鹭在她身侧,绒毛还带着稚嫩的灰。幼鹭对一切都好奇,一片飘过的落叶,一只随波的水黾,都值得它歪着脑袋看半晌。母鹭则静静地站在一步开外,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前面;又足够远,远到不给它依赖的错觉。幼鹭在浅水里踩来踩去,忽然停住了,一只脚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水下的某个点。水面晃来晃去,分不清是虾,还是光的影子。它回头望望母亲,发出求助的低唤,母鹭却纹丝不动。幼鹭无奈地回过头,又盯着水里的波动。此时,漫天的雪花铺在这对母子的身上、头颈上,远远望去,似两座雪雕。幼鹭轻轻调整身体朝向,脖颈和细腿不自觉地颤抖着,猛地一下将喙扎进水里——歪歪扭扭地衔出一尾虾来。幼鹭仰起脖子,拼命地吞,却好像卡在喉咙,不停地甩头。一直在旁边静立的母鹭这时才走过去,用喙轻轻拨动尾虾,调整了一个角度,虾顺势滑进幼鹭的喉间。
  曲江亭西侧,有联排的仿古建筑,圆柏、云杉等古树林立,层叠错落。在一棵不算高的圆柏上,一对蓝鹊夫妻想在此安家。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没有影响它们的施工计划。雄鹊不知从何处衔来柔韧的草茎和细枝,一根一根编织起来。每当雄鹊飞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泥水,这时雌鹊就凑过去,用喙把它胸口的泥点啄干净。雄鹊则闭着眼睛让它啄,喉间不断发出满足的轻响。停息一下,雄鹊又顶着风雪飞入高空。当它再次斜斜地飞回来时,嘴里衔着一只青色的虫子,肥嘟嘟的,还在扭动。雄鹊贴着巢边站稳后,把虫子送到雌鹊的嘴边。雌鹊眼睛眨了眨,只是把脖子往前伸了伸,雄鹊就把虫子喂进它嘴里。一股风吹过来,雌鹊在雄鹊的脖颈下不停地蹭着,不肯离开。雄鹊便也不再动,低垂着脑袋,任由她蹭着,蹭着。
  宜春苑旁,是一片小梅林,初春之际,枝上梅包像是藏着几分娇羞,又似噙着几分清露,暗香先至。一只灰喜鹊落在梅树的断枝上,正欲引颈高歌,却发现斜枝上落着一只斑鸠。这不速之客,显然影响了灰喜鹊的好心情,它蓦地竖起蓝灰色的羽毛,黑豆似的眼睛死死锁住树下探头探脑的斑鸠。喉间滚出一连串“呷、呷、呷”声,这是在发驱逐令。斑鸠没有飞,只是偏过头,神情温柔地发出“咕咕”之声。这一友善的信号,显然触动了灰喜鹊。它扇动翅膀,迅速地落在斑鸠所在的斜枝上。沉默片刻后,灰喜鹊喳喳叫着主动跳近,停在斑鸠左侧的一拳之地。斑鸠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胸前的羽毛,并没有感到威胁的降临。灰喜鹊进而越过那一拳之距,挨紧着斑鸠。斑鸠顺势挪动一下身子,让灰喜鹊也挤进背风的一侧。灰喜鹊静静立在斑鸠身旁,瞬间安静下来。两个一灰一褐的身影,栖在同一枝丫上,共迎风雪。
  临近黄昏,曲江池的雪弱了,风依旧凛冽。自然界以丰富的内涵,在风雪中继续向人类传递着广博的生命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