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根白发,是母亲发现的,那是在母亲为我剃头时。
童年时,最早是母亲用剃头刀为我剃头。剃头是一件神圣而隆重的事,很有仪式感。农闲时,母亲选择阳光明媚的日子,烧一大铁锅热水,端出洗脸盆子,先舀半盆凉水,再一只手在凉水里画着圈,一只手往盆里添热水,直到调好洗头的水温。那时,山里吃水都困难,洗涮要尽量省着。平日里洗脸,一家人共用一盆水,洗完脸的水舍不得倒掉,要供一家人一天的反复洗手。母亲调好一盆温水,先给哥哥洗头,再依次给我和妹妹洗头。平日里洗脸时,兄妹几个同时围住脸盆洗,现在要分先后,小妹总爱闹别扭,常常惹得母亲生气。冬天或雨天,生产队不上工,母亲难得腾出时间给我们剃头,光三个人洗完头要一大会儿的时间。那时没有吹风机,遇上我们兄妹为争先后洗头使性子,母亲难免发脾气,她嘴里说着“一水洗百净”,手里笤帚疙瘩就抡在我们屁股上。
母亲一生有太多让我了解不完的生活技能,比如随便什么粗粮食材,即便是一把山野菜,她也能做出几道可口的美味,她会缝衣服、绣花鞋、扎虎头枕,地里的农活样样能干。就说剃发,自古男人干的活,母亲怎么就会。记得,母亲拿着剃头刀,在陶瓷和面盆沿上,“噌噌噌”来回快速磨几下,转身坐到炕沿边,一把将我拉到她怀里,只听见细细的“嚓嚓”声,一眨眼,一个“碟碟头”就剃好了。小时候,我后脑勺有一撮“气死毛”,母亲会格外细心地留下,再剪短一些,怕我玩时孩子们抓疼我。剃头时一定不能乱动,不然难免会剃破头皮。
记得有一次,我哭着不想剃头,母亲用腿将我夹住,给我剃头,我不敢大声哭,只是咧着嘴流泪,心里委屈,一生气,头一抖,被剃刀划了个血口子,母亲急忙用锅铲,在锅底刮了些烟煤末,压在刀口上。
娃娃脸像下白雨,哭笑一瞬间,脸上还挂着泪珠,兄妹几个会抓着剃下的发渣,互相追着往脖领里灌,嬉闹成一团。
后来,父亲买回了一把理发推子,理发剪像个小推车,用单手握住两个把,用力捏合着向前推就能剪发,我们就叫手推子。手推子把剃头变为推头,彻底颠覆了老祖宗几千年来传统的剃头方式,剃刀变推子,是一场新技术革命。推子让我从此告别了“碟碟头”,洋气的小平头,招摇在上百口人的山村,着实自豪了几年。但我至今依然怀念母亲给我剃头的幸福时光。
冬去春来,我要去山外读初中了。母亲给我理发,推子熟悉的弹簧声突然停了,半天才听到,母亲似在自语:“我儿咋有白头发了?”后来,我周末在家时,偷着照镜子,发现两鬓或头顶有白发时,一个人对着镜子拔掉,不想让母亲看到。
野火烧不尽春草,白发如草,越拔越多,我索性不拔了。白发任性妄为,恣意在头上撒欢,从两鬓爬到头顶,蔓延到后脑勺。疯长的白发像洪水泛滥,朋友、亲人、单位领导和师傅都一再建议吃点药,或染一染,毕竟还年轻。听人劝吃饱饭,我选择了染发。起初在理发店染,后来妻子给我在家染。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在知天命的门槛前,我染发出现了过敏,从此不想再染发。可刚理的发,奈何一周,白发齐刷刷长出,又尝试了多种吹得天花乱坠的染发剂,依然过敏,干脆剃光头,或留成白发。熟人见了大惊:你怎么一夜白了头?我笑答赶时髦,专门花大价钱焗的白发。母亲见了直喊:“我儿工作这么累吗?头发白成这样了,赶紧去大城市找个好中医大夫看看,调理一下。”我笑说:“老娘啊,你看我白发这么年轻,您也显年轻了。”母亲知道我哄她开心,乐呵呵笑而不言。
退休后,一次回家看望母亲,母亲干瘦的手指摸着我的脸,说你怎么也有了老年斑。我笑着摸母亲脸上的老年斑,突然感觉母亲的满头银发中,有丝丝黑发,我笑说母亲返老还童了,耳背的母亲却听得真切,笑得满脸褶子伸长了许多,笑说你头发都快全白了,妈没有力气给你推头了,把白发推短一点,人精神,我忙点头。
白发的人,往往头发长得浓密结实,这也应了人们总爱用“苍苍”渲染白发。不论苍苍白发,还是白发苍苍,我倒觉得,像是给我提早登顶的浓稠白发,最恰切的晕染,诠释了时光的定格、岁月的亲密。
白发不是烦恼丝,是历经沧桑的阅历,是我走向夕阳的从容、骄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