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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9日
掐苜蓿
○ 李双霖
  我们这些生于20世纪70年代前后的人,大多数都掐过苜蓿。
  春风刚刚从丘陵刮过,向阳的山坡上,苜蓿露出嫩嫩的芽子,似刚刚睡醒的婴儿。放学后,小伙伴每人拎着一只小笼,奔向村子外面的苜蓿地。
  每个村子都有几块苜蓿地,但它不属于村子里的人,它是给牛种的饲草。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年纪大、铁面无私的老年人看管苜蓿地。他们掌管着几块苜蓿地,就像掌管着辽阔的草原。掐苜蓿需要偷偷摸摸行动,要等看苜蓿的人不在的时候,贼一样溜进苜蓿地,所以把掐苜蓿也叫作“偷苜蓿”。我们趴在地上,拨开覆盖在苜蓿上的杂草,用铅笔刀剜刚刚出土的苜蓿。很多时候是刨开黄土,连埋在土里那些嫩黄色的苜蓿芽一起剜下来。嫩苜蓿也可以直接用手指掐,苜蓿鲜嫩的汁液常常染绿我们小小的手指甲。那时候从冬天到春天,大家都是靠一瓮咸菜和一瓮老酸菜下饭,这些鲜嫩的苜蓿是大家觊觎已久的绿色野菜。缺吃少喝的年月,面条碗里或者搅团汤里飘几棵鲜嫩的苜蓿,不亚于山珍海味。
  春天一步步近,苜蓿一天天高。掐苜蓿的最好时节是它从嫩芽到半尺高这段时间,长到一尺多高就木质化了,开紫莹莹的花,引来五颜六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这时候的苜蓿就属于牛。饲养员一捆一捆割回去,用铡刀铡碎喂牛。据说苜蓿是张骞从西域引进的,有“牧草之王”的美誉。我们这里苜蓿一年最少可以割两茬。有一年,头茬苜蓿割完了,地里又冒出嫩绿的二茬苜蓿。我们没有什么给病中的母亲吃,就去偷苜蓿,趁看苜蓿的人回家吃饭的空当,急急忙忙揪了几把半尺高、柴巴巴的二茬苜蓿给母亲充饥。农村实行责任制后,牛分给各家各户,苜蓿地也画成一绺一绺的,分了下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块苜蓿地。可是每到春天,我们还是喜欢溜到别人家的地里掐苜蓿。
  我承包了一片山坡地,在平缓的地里种麦子,在陡坡地里种了很多苜蓿。苜蓿绿了的时候,村里人就问,你那坡里的苜蓿能掐了不,我说能掐了,你们有空掐去。初春,地里佝偻着三三两两掐苜蓿的人,风轻轻梳着他们满头斑驳的头发。这些掐苜蓿的人里,也有多年前和我一起偷生产队苜蓿的伙伴。拖拉机等机械代替了牛。没有牛的村庄,苜蓿地渐渐消失。我家那几块苜蓿开始荒芜,几年之后,杂草彻底吞噬了苜蓿。
  每年春天都会想起苜蓿,到处打听哪里有苜蓿地。从我们这座村子向西望,有一条蜿蜒的山脉,山下散落着几个村落。年轻人去了城里,剩下一些中年人留守在这里,他们又开始养羊养牛,靠养殖增加收入。山里土地多,搞养殖的人为牛羊种下大片大片苜蓿。苜蓿长出来的时候,看着那些胖嘟嘟的嫩苜蓿,我欢心荡漾,往事一下涌上心头,真想掐几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