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逢寒暑假,我与表妹总会去外婆家住上一段日子。外婆住在很高的山上,路很难走。先要过一座晃晃悠悠的吊桥,桥下流水潺潺,再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拐过好几个弯,才能望见立在阳坡上的那栋土房子。屋子最里头是伙房,也是一家人吃饭、说话的地方。每次我们去,外婆总要取下熏得最透、保存最好的腊猪脚,架在火上慢慢煨。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屋都是醇厚的肉香。
后来土房子日渐破损,成了危房。舅舅在不远处盖起一座石头平房,格局相仿:三间小卧房,最里间仍是伙房。虽离老屋远了,却是个安稳的新家。门前有一片平整的院坝,我洗澡用的大红盆常放在那儿。遇上晴天,外婆一早就接满一盆水,让太阳晒上一整天。下午我玩得浑身汗湿,坐进盆里,水温柔地包裹着我,暖融融的,像一池专属的温泉。
新房没有厕所,解手得去猪圈。猪圈是阁楼式的,里面养着几头猪。我总怕它们突然拱破围栏,外婆每次都守在外面,声音稳稳的:“怕啥,结实得很。”她还会替我拉着圈门,我隔几秒就要朝外喊一声:“外婆,你还在不在门口啊?”门外总传来她即刻的回应:“在啊在啊,莫怕。”后来舅舅在屋后空地盖了一间简陋的厕所,虽然气味仍重,但至少不必与猪为邻。夜里我去,外婆依旧会打着手电陪我,静静地站在门外那片黑暗中——她知道我胆小。
过了几年,舅舅要成家了。爸爸和姨父扛来一大卷鲜艳的彩条布,把石头房的内墙整个遮盖起来——只为舅妈来“看人户”时,屋子能显得亮堂些。舅舅婚后,在绕溪河边修了楼房,想接外婆同住,她却执意不去。许是一个人住惯了,也舍不得山上那几块地,和经营了一辈子的家业。
再后来,外婆年岁渐高,表弟在安康城里上学,舅舅便接她进城,既便于照顾,也能帮忙接送孩子。我们都担心她住不惯,没想到她适应得很快,还在小区里交上了几个老姐妹,脸上常带着笑。
上大学后,每次路过安康,我都到舅舅家看她。她会细细问我:学校生活习惯不?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临走时,她总要送我到路口,一遍遍叮嘱:“坐1路、7路都能到城东。”我挥挥手:“我晓得,外婆你莫送了,我晓得咋坐车,你快回去。”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外婆脚步慢,渐渐跟不上。每次回头,都看见她还在身后,一步一步,努力跟着,直到我上了车,车开出很远,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她才慢慢转身回去。
疫情最汹汹的时候,外婆不幸感染,发展成白肺,没能撑过去,静静地走了。爸妈起初瞒着我,第二天才打来电话。尽管早有预感,知道情况凶险,可听到消息那一刻,耳边仍是“嗡”的一声巨响。那个和蔼的、事事为儿孙着想的外婆,再也见不到了。我甚至没能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那段日子一闭上眼,从前的光景便纷至沓来:老屋木柜子里装着的花生和芝麻糖,我一到,她就急急打开让我吃;我躺在凉席上看电视,她把饭菜端到床边,怕我错过一集动画片;还有那个始终立在路口,目送我一次次离开的、逐渐佝偻的身影……
如今,我也常常恍惚。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时,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站在路口的身影。她还在那儿,静静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好像从未离去。这一切,连同那份绵长无声的守望,都已沉入静谧的时光里,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