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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9日
卡门:好一个妖精
○ 仵埂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妖精”,让你一见面就喜欢得不行。唐·何塞那时在塞维利亚烟草厂做警卫,烟草厂全是女工,四五百之多。一天,这帮女工来上班,唐·何塞正低头编他的链子,那是系枪上的通针的。他并没有想去搭理谁。但是你不搭理她,她偏偏却来搭理你。逗他的这女子穿着短裙、长统袜上还破了几个洞,嘴角叼着金合欢,扭动着腰肢,媚眼横抛,那浪劲儿真是波希米亚娘们儿的天性。很不幸,唐·何塞就遇上了这种妖精,她就是卡门。卡门挑逗他:“大哥,能把你的链子给我,让我系钱箱的钥匙吗?”
  唐·何塞却一本正经:“那是系我的通针的。”
  “哟,你的通针,”她大笑道:“既然先生需要勾针,那先生是做花边的啰!”
  “好吧,我的心肝,给我勾七尺黑色花边做一块头巾吧,亲爱的勾针师傅。”卡门说着,拿起嘴上的金合欢,用拇指轻轻一弹,正好弹在唐·何塞的鼻梁上。众女工嘻嘻哈哈而去,唐·何塞呆若木鸡。后趁他人不注意,捡起掉在脚边的金合欢,悄悄地装进了上衣口袋。要命!这是将妖精装了进来。
  此后,这个卡门跟人打架,用刀子在人家脸上画了个十字,该她去坐牢,唐·何塞押送她,这个妖精跟唐·何塞套近乎,说是他的老乡巴克斯人。唐·何塞看她的眼睛嘴巴和头发,就会一眼断定她是波希米亚人,但却就是愿意相信她的鬼话。结果,在押送卡门去牢房的路上,卡门打了唐·何塞一拳,唐·何塞假装倒地,让卡门兔子一般从小巷跑得没了踪影。
  唐·何塞为此被关了几个月禁闭,升迁的希望成了泡影。但卡门很有情义,给他弄进来锉刀和金币,希望他逃走。唐·何塞虽没有越狱,但出来后,却记住了卡门的情义。后来他们在油灯街幽会,卡门抱着唐·何塞的脖子,充满疯狂地说,“你是我的罗姆(丈夫),我是你的罗米(妻子)!”“我还我欠你的债”。卡门将蛋黄酱扔到墙上,说是喂苍蝇吧,这样它就不打搅我们了。然后又将房东的一个盘子打碎,一面敲着这个珐琅碎片,一面跳着舞,两人煞是快活,唐·何塞竟然夜晚也不回兵营了。这样的欢乐,使唐·何塞一想起来就把明天给忘了。
  从此,唐·何塞就晕头转向地跟着卡门走私、贩卖,直至做强盗。他存着一个梦想,就是永远和这个调皮捣蛋的卡门在一起,直至他终极的目标:要让卡门做他的罗米。但生性风流的卡门却一个一个地换着爱,唐·何塞却是一个一个跟着杀,唐·何塞杀腻了,卡门也心冷了。最后该轮到卡门了,唐·何塞做着最后的努力,哀求卡门跟自己到美洲去,过两人厮守的安宁日子。卡门坚定地说“不”,直视着唐·何塞的刀尖:“我愿意跟你一起死亡,但绝不跟你一起生活。你有权杀死我,但卡门永远是自由的!”
  《卡门》是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一个中篇,梅里美本人是一个考古学家,研究文化人类学。在梅里美看来,卡门也是特定文化的产物,她的魅力不是凭贤淑文静,那实在离她太遥远,她凭泼辣狂放,凭自由不羁的个性,加莱文化土壤里长出这样的胎儿来!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普赛人,是一群奇异的流浪民族。他们会玩杂耍,会耍魔术,会唱歌子,会摆摊算卦,偶尔也搞点儿走私偷窃,然后,开着大篷车,想到哪儿到哪儿,满世界游走。就像《圣经》上说的,“鸟儿并不种植粮食,但上帝却让他们有食物吃”一样。
  梅里美1870年去世,在他去世4年后,作曲家比才以歌剧的形式将《卡门》搬上舞台,并且使热情的观众为之迷狂了百余年之久,直到现在,盛演不衰。我还没有见到哪部中篇小说的人物形象能超过卡门这个形象所具有的深远影响力。
  卡门的魅力,在于她桀骜不驯和自由不羁的性格、她活泼乐观快活的生活方式。正是她非同于常人的生活状态,构成了对常人的吸引。这种活泼自由、无拘无束的状态,形成和我们凡庸生活的巨大反差,构成我们生活的坐标和参照。我们有习俗道德,有严酷法律,有伦理责任,怎么能潇洒得起来?正因为我们不能随意潇洒,卡门就对我们构成了意义,构成了审美的欣赏对象。
  形成卡门个性魅力的是她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吸引唐·何塞的也是卡门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下爆发出的迷人光彩。那么,唐·何塞想使卡门回归到正常状态中去,像千百万对夫妻一样地生儿育女、做工种地,一样去过宁静的家庭生活,这是唐·何塞的一种美好冲动。事实上,卡门不可能回归到日常生活中去。假如卡门可以回归,那么卡门也就会失去原有光彩,自由的卡门就会黯然失色。而唐·何塞对卡门着迷,不是因了卡门是一个贤妻良母、乖乖淑女,而恰是因了她的桀骜不驯。这样,即使卡门回归到唐·何塞所愿望的状态中去,唐·何塞最终也是会不爱卡门的。很简单,在淑女状态下,卡门是不会爆发出原有的生命光彩的,也不会再对唐·何塞构成强烈的生命般的吸引和冲击。回归常态的唐·何塞和卡门,会在常态里双双死亡。这就是人物的命运,不在激情里毁灭,就在常态里死亡,精神性死亡。从这个角度看,卡门同唐·何塞的相遇是宿命的悲剧性的,是一对必然相吸引又必然要别离的奇异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