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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2日
家乡闹元宵
○ 李焕龙
  老家的元宵节,不在吃喝,而在玩耍,图个热闹。
  虽然有“年要过热闹,除夕到元宵”的古言流传,但陕南的春天来得早,此时已到春忙时节。白天似乎没有什么节日气氛,人们各务其事,但该准备的事情,各家大人已在静悄悄地进行着。
  父亲从地里回来吃早饭时,把楼上的彩纸取了几张送给曹家,供他们制作彩灯,而玩灯的事,他也顺带作了安排:“你把锣鼓响器给周家送去,我年前已经给他们说好了,今晚从他们院子出灯,到咱们院子落灯,吃喝的事我都准备好了!”
  元宵节的玩耍,是在夜饭之后。因为过节的夜饭是各家的团圆饭,不宜打扰。所以,吃罢元宵,我们兄弟姐妹兵分两路,一部分人随父亲去挂彩灯,一部分人随母亲收拾厨房,准备待客的饭菜。
  正门外的大灯笼,是除夕挂好了的。我们要做的,是给门外的檐下、路口、院坝边上挂彩灯。父亲从楼上取来铁丝编的灯笼架子,我们一块动手糊纸。先用皮纸糊严,再装饰上彩纸条子,或者剪几朵小花,就糊好了。底座上放好蜡烛,点燃,安稳,就去挂上。当冬瓜状、南瓜状、桃子状、柑子状的十几盏彩灯挂好后,父亲又搬来梯子,给大门口和后院的大灯笼换上新蜡烛。左邻右舍的彩灯渐次亮开,村庄里一下子拉满了元宵节的节庆气氛。
  这时,对门梁上传来了敲锣打鼓唱花鼓的声音。父亲说声“梁前坡的人送彩来了”,就开始收拾堂屋的桌椅。
  大人敲锣打鼓,小孩打着彩灯在前后照明。那灯不大,挂在带梢的活竹子上,显得影影绰绰。父亲细瞅两遍,判断其在二十人左右,就在门口的院坝边摆上两张八仙桌,各放四个果盘、一盘纸烟、一个茶盘,又放上一盘茶碗。
  我家是院子东口的第一户,是送彩的头一户,他们来了自然先给我家唱歌拜节。但因最后要落在我家玩耍、吃喝、收灯,按规矩是不能从我家玩耍出去再返回来的,因此,就在院坝摆了只有茶果的接路席,让他们在门外行个礼就走,各户走完再返来进屋。
  队伍到达后,站于大桌前的院坝上,对着大门放一挂小炮,算是贺节,然后敲锣打鼓唱花鼓。第一首,是周家二表哥唱的:
  一进院子抬头望,
  主家门口好亮堂;
  一对红灯兆财旺,
  一副对联写吉祥。
  一家老少哟,四季都安康!
  他唱的时候,父亲给他们敬烟,连不抽的都要礼让一下,有个调皮的小孩儿伸出手来,父亲故作生气地不给烟,惹得那小孩儿来抢时,他却从口袋里给抓了一把水果糖,逗得满场大笑。
  接着,父亲就给小朋友们撒糖,我们兄弟姐妹便给所有人敬茶。
  第二首,是父亲唱的,相当于致欢迎词:
  抬头望见贵客来,
  双手把茶敬上来;
  一敬人人交好运,
  二敬家家发大财。
  敬得大家喜呀嘛喜开怀!
  响器玩闹场时,打灯笼的散于四周,拄着挂灯笼的竹子站着,敲打的就在场子中间戏闹。他们唱一个长板,岔一个短板,逗得四周看热闹的一个劲儿地鼓掌,时不时地发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隔壁朱家放了迎宾炮,一行人谢了我家,敲敲打打、唱唱跳跳地走进了朱家的大门。
  就这样逐户转了一圈,返回我家,刚好半夜子时。闹元宵讲的是闹过夜,这时正是高潮。
  父亲带领我们,已把堂屋收拾好了。正面是两张大八仙桌,两侧是小八仙桌,桌上各有糖果、烟茶。座位随意,有椅子、方凳、条凳,想坐想站,或到火炉屋去烤火、聊天都行。当然,堂屋生有大火,架了两只炭盆。
  送彩的过来后,把系灯笼的竹子都靠在门外,由两个大人轮换守着,其余人都进屋热闹。大家敲打、唱跳、抽烟、喝茶、聊天、逗乐、品着糖果,不觉间就过了两个小时。为头的唱了一首《敬灯歌》,门外守灯的人就熄了他们打来的彩灯。为头的唱了一首《谢主家》,我父母回了一首《谢歌师》。为头的唱了一首《敬锣鼓》,敲打者站成一个圆圈,轰轰烈烈地猛击一个长板,“咚”地一声收了音,便将大锣交予我父亲。父亲伸开双臂,把大锣端端地抱在怀里,敲打者先放上鼓,再依次放上大小响器。收完了,父亲点点头,行个注目礼,把一应响器端端放在堂屋正中的柜盖上,算是正式收场。
  堂屋里的小桌子加上大桌面子,品字形开了三席,火炉屋又开两席,大人小孩都坐上了。本来,我家摆的是传统宴席八大件,喝的是父亲自酿的拐枣酒,可邻居们硬要你来两碗肉,他来一壶酒地表达心意,这席也就摆成了乱碗席,这酒也就喝成了杂牌酒。但为热闹,图个畅快。
  除夕是家庭团圆,过年是走亲戚,唯这元宵节才是村庄里的大团圆。所以,大家玩得尽兴、喝得痛快。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才散席回家。
  梁前坡这些送彩的临走之前,我父亲已经收好了他们送来的彩灯、竹子,备了我家的彩灯,供他们每户提一盏,执灯回程。
  当晨曦与灯光在天地之间交相辉映,那是这个欢乐的元宵节露出的甜蜜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