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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2日
日常具足为闲适
○ 吕静慧
    吕静慧/摄

  将炉搁置其上,看了一会儿还是作罢,放回小四方桌上。
  这是件大漆葵口八瓣木承盘,木头纹理清晰可见,盘面黝黑入手沉稳。又从柜子里取了两只20 世纪80 年代彩绘单耳潮州小盏,放在盘中空间大小刚好,黑漆长壶承就在承盘前方,内有朱泥紫砂小壶、琉璃公杯。四方桌高半米,宽近一米,柚木制作,造型简练,除了细细打磨未曾上漆,素洁得端方可爱。上铺双面织锦红色团花茶席,桌子左侧迷你单枝佛手盆栽在数茎绿枝的映衬下分外惹眼,一时间色彩璨郁雍简相和,唐风宋韵袭面而来。
  葵口盘与长壶承都是朋友家杨的作品,他对明式家具有狂热的炽爱,见过他诸多手稿,柜、桌、几、椅……甚至于卢宅肃雍堂内那件明代“攒‘卍’字纹高束腰四柱马蹄腿架子床”,他也是细致测绘过,期冀有朝一日能予以复刻。去年夏日他觅得了一方小院,内有香橼数丈,小池盈盈,凌霄修竹,山石虽微崚嶒不掩,还有深谷中访得的老鹅,野鸭一双,大黄狗温良地伏地打盹,最为显眼的是一座茅草铺顶的小木屋,以家具制作后余下的废料为之,家杨戏言乃是真实不虚的陋室。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古人清言今之褒奖,小木屋内川流不息,池中锦鲤不时激起水浪应和众人的笑谈。某日,三四人围坐饮茶,我倾诉家中小泥炉封门丢失,火势不好调控,于是用篆刻刀在一方杂木上挖了个小圆墩以封门,可惜木色不足以匹敌且易脏。三人成谋有机智,建议做生漆,耐脏又耐高温,让主人马上调漆。是的,家杨痴迷上了漆事,冬日里温度不够,烧木头升温,湿度不够索性将器物搬进浴室,一批漆件诞生,包括我家中这几件。
  黑漆长壶承用了月余,除了钟爱它的沉稳色泽,还有一个原因是好用!就像书桌上那件素面五足托泥榫卯小几,平时作为香几放放炉瓶,忽有一日与家人对饮拿其当杯几,高度与大小恰到好处。至此,两人饮茶时这方小几就成了常用茶器。看,公杯,紫砂小壶,主人杯,陈列于长壶承,提上烧水壶一一温淋,不过呼吸间。此刻,正月未半,夜色浓重,听雨声锵锵,咚咚有间,炉火已酣,水声蟹眼,与雨声渐次往复。拿出束封袋中上漆后阴干数日的圆墩封门。呵,红炉黑门果然绝配。
  茶是问山 1974 年的木栅老铁。收到这款茶时并不明了它为什么叫木栅铁观音,巧的是前两天从书架上随意取下的一册散文书中,有段关于台湾铁观音的描述:
  相传“铁观音”名称之由来,系清乾隆年间,福建安溪魏荫氏在一观音寺的山岩上发现一棵茶树,认为是观音菩萨所赐,几经移植繁殖,由于叶片厚重,制成的茶叶色泽如铁,故魏荫氏称之为“铁观音”。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张遒妙、张遒乾兄弟由安溪携铁观音茶苗12株在木栅樟湖(今指南里一带)种植,逐渐繁殖迄今。当地茶园面积达70公顷,是全台正宗铁观音茶产地。
  林清玄于风雨山中邂逅木栅铁观音与茶人,我在泠泠冬雨中瀹饮台湾老铁,漆黑夜幕被玻璃窗隔绝,暖色吊灯下方有一挂剔红漆件,蝙蝠纹,正反面分别刻“日日昌”“天天顺”,被笼于壶水蒸腾的水汽中。葵口素漆盘内两只小耳杯已经注满茶汤,汤色醇浓,黑红褐三色如剔漆之更叠,古拙可赏。明代杨明称质色为“纯素无文者,属阴以为质地”。这黑漆盘极简美感来自圆融流畅的线条与其不重雕饰。“漆之为用也,始于书竹简。而舜作食器,黑漆之。”家杨赠予葵口盘时称:与诸器配套。那么是不是可以再向他要几只漆杯漆碗,以作茶饮食器之用?
  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于今之世不如行之以简。家杨边向嘎嘎急叫的老鹅投以青菜,边说:“最好的漆器是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不断地刷。”
  张岱谈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
  世上可爱者甚蕃,物不在于精巧,你我不在于是否为鉴赏家,明月清风无限好,一如红泥炉中那木制圆墩封门,予独爱其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