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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2日
秦腔板胡手工制作技艺传承人王亲民:我为秦腔守住“魂”
王亲民家挂满了各种手工乐器

    王亲民介绍秦腔板胡的制作流程

王亲民展示原“西京全儀合”乐器行钢印

    王亲民获得的省级非遗项目证书

    王亲民向易俗社百年博物馆捐赠板胡的证书

    王亲民家祖训

  在西安一处老旧小区里,有一间终日紧闭房门的屋子。门外是喧嚣的现代都市,门内却是一位古稀老人与木头、竹子、椰壳相伴的静谧世界。在这间仅有55平方米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宽约1米的单人床外,其余空间堆满了各类板胡、工具、木料、椰壳以及半成品的乐器。在屋子南边有一个大约3平方米的阳台,是这间屋子的主人——72 岁的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秦腔板胡手工制作技艺传承人王亲民的“战场”,狭小的空间除却工具和材料,连转身都显得局促。可就是这么一方天地,诞生了无数把被戏剧演奏家们视为珍宝的板胡。今年,王亲民受邀参加了 2026 丝路春晚的录制,去了哈萨克斯坦,同当地民族乐器库布孜制作大师图尔杜库洛夫一起交流手工乐器的制作心得。
  秦腔板胡是秦腔重要的演奏乐器,被誉为秦腔的“魂”。那一嗓子或凄切或粗犷的唱腔背后,是秦腔板胡如泣如诉的托腔保调。王亲民,就是为秦腔守住“魂”的人。作为非遗项目秦腔板胡手工制作技艺传承人,他的家族与这门手艺的渊源,可追溯到清朝末年。一个多世纪以来,王氏一族用双手打磨出的板胡,见证着秦腔艺术的兴衰沉浮,也承载着几代手艺人的坚守与承诺。
  2月25日,时值马年春节,文化艺术报记者拜访了王亲民,听他讲述自己与板胡的故事。
  百年“全儀合”的家族记忆
  王亲民家的客厅里,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勤慎谦清”四个大字,这是王家的祖训。在这四个大字的下方,还刻有“存道义之心,行道义之事”几个小字。“小时候,爷爷和父亲经常给我讲,做手艺要精益求精,人得勤快;做人要谨慎、谦虚、清白。做手艺一定要有道义。”在王亲民的记忆深处,这则家训影响了他整个人生,爷爷王芝春和父亲王彦芳的谆谆教导至今仍回响在耳边。
  清末,王芝春凭借祖传的手艺,在西安城中开设了当时唯一一家乐器行,号“西京全儀合”。因技艺精湛,享誉西北,被戏班和票友们尊称为“胡胡王”。1936年,著名书法家于右任为其新店题匾“永盛斋乐器行”,这块匾额曾高悬于店门之上,见证着王氏乐器铺的鼎盛时光。
  王亲民翻找出两枚钢印,“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是清朝时期的”。在钢印上依稀可见,一枚上有“西京”二字,一枚上有“全儀合出品”几个字,“板胡做好后,这枚横着(带‘西京’字样),这枚竖着,烙烫后,咱家铺子的字号便留在了乐器上,既防伪又是对产品质量的承诺”。
  1956年,公私合营的浪潮席卷全国。王亲民的父亲王彦芳带着家传手艺进入西安民族乐器厂,很快就成为技术骨干。王亲民至今还珍藏着父亲当年的工作证和退休证,证件上“乐器工”三个字仍清晰可见。
  “小时候我并不想继承这门手艺,四五岁的时候,父亲经常把我领到厂里去,看着看着就学会了。”回忆起往事,72岁的王亲民唏嘘不已。他起身在挂满板胡的架子上找出一把板胡攥在手里,“这是我12岁那年自己做的第一把板胡,那是 1965 年,用的小叶紫檀木料,60年过去了……”说起这把琴,王亲民爱不释手,讲述着它的故事。
  那是王亲民做的第一把板胡,也是他此后30多年间做的唯一一把板胡。因为不想继承祖业,王亲民从学校出来后进了西安一家木材厂,当了木材检验师。1998年特大洪水灾害后,国家开始禁伐,木材厂没了生意关门歇业,王亲民又不愿跟着外资企业去越南,45岁的他失业回到家,人生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正当王亲民考虑何去何从时,父亲的一位徒弟来访,得知他的事情后建议:“你就做板胡吧,戏剧正在复苏,板胡有需求、有市场。”
  命运多舛。2000年,30多年没有做过板胡的王亲民,一上手却很娴熟。“我可能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辗转多年,王亲民还是拾起了祖传的技艺,“没办法,我得养家,得生存,总要有个营生干”。
  一把板胡的“道”与“术”
  “板胡是有味道的。”在王亲民看来,制作板胡绝不仅仅是技术活,而是一场与自然、与音乐、与传统的深度对话。
  “做乐器特别麻烦,从选料到储存到制作,都有一套相当严格的要求。光是木料,就必须用30年甚至50年以上自然风干的料,做成半成品后,还要再放5年以上定型。没有这个耐心,做不了乐器。”谈起板胡制作,王亲民眼里充满了光。
  一把形状看似简单的板胡,谁承想制作起来却多达200 余道工序。光是杆子上的轴子就有麻花、6瓣、8瓣 、16 瓣、24瓣、36瓣之分。王亲民拿出一个麻花状螺纹的轴子比画,“看似简单的一个轴子,不能用锯子,要先用斧子砍,砍出大概形状后再旋,旋好后两边打眼,然后在眼上粘一层骨头粘一层木头再粘一层骨头,待干透后在上面打眼用楔子固定,最后用锉子锉出螺纹。现在大部分用这种麻花轴子,看着虽然比较简单,但手工做一对也要花费十几个小时,要是做36瓣的轴子,更考验功夫”。
  作为决定一把板胡种类和品质的琴筒部分所使用的椰壳,选起来更是千里挑一。每年国庆节后,王亲民都要去海南的椰子罐头加工厂待一个月,从罐头厂堆积如山的椰壳中,挑选出能够达到琴筒标准的椰壳。“每天都是从天亮一直选到天黑,从这一座椰壳‘山’挪到另外一座,20万个椰壳里,只能挑出800个可以用的。”几十年如一日,他一直坚守着那份严苛的标准。
  让人惊讶的是,掌握一手板胡制作技艺的王亲民,不会拉板胡,却能通过敲击发音体板子来判断音质。“每把板胡的品质由它自身板材决定,而不同的剧种、不同的流派,对发音体的要求千差万别。”王亲民如是说。
  “全国各地戏曲剧种不同,不同剧种所需板胡的制作也不同,甚至同一剧种不同流派也各自不同。例如做评戏,你要做马派,那个发音体就是根据马派发音来选择;你要做白派,那就是白派的做法。”这么多年,每到一个地方销售板胡和椰壳的时候,王亲民都会和当地戏曲艺术家交流,了解、学习和掌握当地剧种的特点和要求,以便制作出与之相符的板胡。
  2025年,王亲民向陕西省文化馆捐了37个做好的椰壳,这标志着他至少掌握了37种剧种板胡的制作方法。“活到老,学到老嘛。”王亲民笑着说。
  守艺路上的酸甜苦辣
  小屋里没有暖气,每天工作的阳台窗户却常年敞着。面对如此阴冷杂乱又狭小的居住环境,王亲民很坦然,只是一句“习惯了”。这是整个采访过程中,他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但习惯的背后,是一段段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往事。
  从2000年开始继承祖业制作板胡,王亲民便开始了漫漫销售路。每年都要出远门,带着板胡和椰壳,足迹遍布西北五省区,以及河南、河北、北京、天津和辽宁。
  为了省钱,他在废品店花8块钱买了一个小孩推车,拆掉篷布用来装货。“一出去就带两麻包椰壳,有200多个,把麻包绑在推车上,赶绿皮火车。”就这样一路向东先到郑州,然后北上,转新乡,过邯郸,到石家庄,出保定,至北京,然后转天津、唐山。全程十多天,一路推销下去,从来不进饭店、不住旅馆。饿了就花两块钱买几个馒头,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就是一顿饭;困了就睡在车站广场上。
  那时候,王亲民生活窘迫,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板胡的用料考究,守着这一屋子的好料,我想赚钱很容易,但我不能昧良心”。日子虽然清苦,王亲民谨遵家训和父亲的教导,守着祖传的手艺和心里的那道防线,一个好椰壳卖100元,普通的卖15元,出去一趟能挣1000元左右,“够一家老小两三个月生活”。
  一年冬天,王亲民出门西行沿路销售,从天水到定西,从兰州到武威,再到金昌,还剩下大半袋货没卖完,听人说敦煌那边好卖,便计划赶火车去敦煌。从县城赶到金昌火车站,早到了两个多小时,候车室还未开门,天寒地冻加上饥肠辘辘,他破天荒地下了次馆子,要了一碗1.8元的兰州拉面。“当时专门叮嘱师傅面要多煮一会儿,结果端上来还是有点夹生,想着让师傅再帮忙煮一下,却遭到拒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吃完。”
  当晚上了火车,安放好货物,席地而坐。快到酒泉时,肚子突然不舒服,“火车上排队上厕所的人很多,前面就剩两个人的时候,我却没有憋住……”进了厕所,利用水龙头里细小的冰水,王亲民简单冲洗了一下,扔掉了秋裤和棉裤,凌晨两点多,穿着单裤站在了酒泉火车站的广场上,而去敦煌的火车要到早上7点钟才发车。
  在那个零下28℃滴水成冰的夜里,王亲民愣是没舍得住进火车站对面只要5块钱一晚的旅馆。“早上7点钟的车,还有4个多小时,刚站在广场浑身就冻僵了,咋弄呢?”他想起了小学课文里跑步取暖的故事,把推车放置在一旁,沿着广场开始跑圈,直到火车发车……
  在敦煌下了火车,他连忙跑出火车站,花6块钱买了条棉裤穿上,身子才慢慢恢复知觉暖和起来,“到现在我还穿着这条棉裤,十几年了”。王亲民撩起裤子,让我们看他那条经过岁月磨损已经变薄的棉裤。说这话时,老人笑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想过放弃吗?
  “那时候50多岁,娃上学要交学费,还有将近90岁的父母要养活,咋放弃?你有责任啊。”回想起当时的窘迫,王亲民很无奈,但又很欣慰,“我没有其他本事,也不会别的,只能靠这个。也幸好我不会别的,只会做板胡,不然,这门手艺就消失了,真的就消失了……”
  老手艺如何等到“春天”
  “手工和机器不一样,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是活的,机器做出来的东西看着漂亮,但手感很冰凉,行家一上手就知道,没有那个味道。”面对工业化的冲击,王亲民始终相信手工乐器的价值。“就像那200℃的烘箱,木料放进去烘干,分子结构早就改变了,这样的料子能做出来好东西?”
  虽然对手工乐器充满信心,王亲民也不得不接受机器制品价格低廉的冲击,“这本就是一个小众化的东西,面对上千元甚至几万元的手工乐器,初学者一定会选择几十上百元的机器制品,生存太难了!”
  为了能够让这门手艺传下去,王亲民开始免费收徒,“我收了4位徒弟,但都没有从事这个行当,我也不要求他们非要做这个,人家也要生活,只有有了生存基础,手艺才能传承下去”。
  “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免费毫无保留地教。哎,都要失传了,保留还有什么意义……”王亲民一声叹息。
  除了带徒弟,他还积极响应省文化馆和市非遗保护中心的号召,进学校、去景区宣传板胡文化,不遗余力地为传承努力着。
  如今,王亲民最担心的,是这门手艺会在他之后失传。“人这一辈子,总得为社会留点东西。我现在70多岁了,还能干个十几年。”面对濒临失传的危机,他开始慢慢记录一些东西,把秦腔板胡的制作流程和细节写下来,“起码要有一个资料能够留下来”。
  “近年来,传统技艺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大量技艺面临流失风险,抢救保护迫在眉睫。为此,我们市群艺馆加大对非遗保护的宣传,在各类活动现场设置非遗项目展示区,向广大群众介绍非遗项目,让大家了解非遗,进而激发学习非遗的兴趣。同时,组织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进学校讲非遗、教非遗,让下一代了解我们国家的优秀传统文化。为了让这些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我们还通过文字和视频记录下来归档,最大限度地做到有史可查。”西安市群众艺术馆馆长白利群说。
  72岁的王亲民,每天还在3平方米的阳台上忙碌着,一干就是12个小时。冬天没有暖气,窗户敞着;夏天没有空调,浑身是汗。他就这样宅在小屋里,两三百元就是一个月全部的生活开销。如此清贫,却向陕西省文化馆、易俗社、西安市非遗博物馆、新城区文化馆等单位捐赠各种板胡、椰壳、工具等老物件,精神上非常充实。
  从清末到今天,从“西京全儀合”到西安老小区,王氏家族用几代人的坚守,为秦腔守住了“魂”。而这把“魂”,如今握在王亲民手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干得动,他就会继续守下去。
  一把板胡,百年传承。一位老人,一生守艺。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宋光 实习生 赵若琦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