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塬上盘绕时,我总觉着这黄土地是另一种形态的、凝固了的汪洋。千百年风雨的冲刷,将它切割成这般的千沟万壑,一道道,一列列,深不见底,又遥遥地伸向天际。洛川,便静静地卧在这片苍茫的土黄色海洋里。这里的风是干烈的,带着泥土被太阳焙过后的焦香,吹在脸上,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在这片似乎容不得半点矫饰的天地间,我却要来寻那一片最浓烈、最饱满的红——贺家庄柿子的红。
贺家庄塬上的柿子树,跟别处的不一样。它们不似江南园林里的树木那般婀娜作态,也没有那般繁密的、绿得发腻的叶子。它们的枝干是铁黑的,虬曲着,挣扎着。有的老树只剩一半,另一半空了心,朝着蓝天,画出倔强又沉默的痕迹。那是一种力的舞蹈,却又被岁月定格成了永恒的姿势。叶子是稀疏的,大半已被秋风染上了锈色,斑斑驳驳的,更显得枝头那累累的果实,触目惊心。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红呢?它不像晚霞那样,带着些紫的、金的调子,飘忽而易逝。它也不同过年时门上春联的红,那红太新、太艳,带着人间的烟火与喜气,是喧哗着的。这柿子的红,是浑然的,厚重的,像一团团凝结了的、沉寂下去的火焰。它红得那般专注、那般彻底,仿佛将整个春夏的阳光雨露,以及脚下这片深厚黄土的全部精气,都吸纳了进来,酿成了这么一团稠得化不开的颜色。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挂在铁黑的枝头,便成了这塬上天地间唯一的重心。我忽然想起友人的戏言:“柿子的红,不是袁永宏的‘宏’。”是的,那“宏”字,是人的抱负,是声音,是文字,是历史册页里的一种期望;而眼前的这红,是自然的,是果实的,是沉默的,它不诉说什么,它自身便是全部的意义。
走近了看,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熟透了的柿子,皮是极薄的,紧绷绷地裹着那一腔蜜也似的瓤肉,光洁得像玉,温润得像琉璃。阳光透过来,竟不像是反射,而是从那红的深处,自己生发出来的光泽,盈盈的,仿佛一指头戳下去,淌出的不是汁水,竟是凝固的光阴。有些枝头,叶子已落尽了,只剩下三五颗这样圆满的红,干干净净地对着寂寥的天,那便是一首最好的五言绝句了,字字珠玑,意蕴无穷。
我正看得出神,小姑父笑着递来一个软柿子。那柿子软得几乎托不住,我小心捏着,生怕一用力就溅出汁来。我学他的样子,撕开一个小口,低头一吸,一股清甜凛冽的蜜意瞬间涌满了口腔。那甜,不是腻的,而是带着一丝果木的清气,一直凉到心里去。小姑父脸上的皱纹,像这黄土的沟壑,笑起来却比柿子还醇厚。他说:“这柿子,是咱塬上的土长的,这里的最甜,别处比不了。”
他的话,让我忽然明白了许多。这洛川的柿子,它的红,它的甜,它的沉默与丰盈,都是这土地给的。是这干烈的风、这深厚的土、这酷烈的日头与清冷的霜,共同造就了它。它不属于任何宏大的叙事,只属于这片塬,和塬上生生不息的人们。它被制成柿饼,染透一院子的秋霜;它被酿成酽醋,调旺家家户户的炉火。它的生命,就这样平静而踏实地融入这方水土的日常里去了。
走的时候,天快黑透了。苍茫的黄土高原沉入一片幽蓝的寂静里,只有远处的村落里,偶尔亮起一盏灯,像一颗寥落的星。我回头望去,那些柿子树已融进了夜色,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那无数饱满的红,依然沉沉地挂在枝头,像这片土地安然而有力的心跳,不为人知,却从未停过。那红,终究是洛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