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屋拆了。
拆得干脆、悄无声息,什么都没留下。这座老屋已经很老了,它自我祖辈开始,养育了我的母亲,也给了我一段难忘的童年时光。我以为老屋会一直在,就像我以为自己可以一如既往般,执拗而天真。
可老屋,终究还是被拆掉了。当我抬步而入的瞬间,被眼前的空当重击——空荡荡的,我的心也仿若被一根绳抽着,紧得发疼。透过穿堂的风,我仿佛还能看到孩童时晒暖的天井,阳光洒在那个短发女孩身上,爷爷笑眯眯地端着他的洋瓷茶缸,哼唱着秦腔。我的奶奶捧着那个木匣子,轻轻唤我过去吃“好吃的”。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老屋。可是一转头,他们仿佛都还在那里。
老屋是我童年暑假的乐园。彼时我还留着短发,像个假小子。一放假就被“发配”回乡下,在田野间撒欢。老屋是关中平原常见的人字形瓦房,推开斑驳的木门,进门是水井,中间是方方的天井,最末端是厨房,后院则是我爷爷的工作棚——一个简易的打铁间。
老屋的夏天凉爽又无聊。日头正高时,阳光洒满天井,我一遍遍玩着凉水。我奶不准我去外头的小池塘,说是淹死过孩子。无聊的我只好拿小棍子在天井边画画,或者偷偷溜进厨房,用刀切开冷馍,抹上熟油和盐,大快朵颐。后来吃到再昂贵的食物,也找不到在老屋里偷偷吃馍的滋味了。
表弟带我融入村里的孩子们中,我们玩泥巴、摔“包子”、捉知了、抓蝎子。雨后,我们把泥巴捏成球往墙上甩,谁的泥巴泡最大谁就最厉害。是他们,让我的乡村生活不那么无聊。
其实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老屋。幼年时,一到假期,我就被“发配”到这儿。我常常会想父母想得掉泪。我奶搂着我,轻拍我背,安慰道:“我娃乖,你爸妈明儿就来了。”这个“明儿”是很多个明儿……等到妈妈来时,晒得黝黑的我扑上去痛哭流涕。不过妈妈带来的城里吃食,在老屋也显得弥足珍贵。
老屋后院是我爷的天地。他年轻时靠打铁的手艺维系一家人生计,供出了母亲这个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我常偷偷看他打铁——炎炎夏日他光着膀子,在火光四射中举着铁锤,风箱呼呼作响,汗水如小溪流下。最快乐的事,是我爷带我去赶集。热闹的街市上,他卖打好的铁链、锄头,然后带我去吃粉汤羊血或羊肉泡馍,再来一份糖油糕。他粗糙的大手捏着我的脸:“你妈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是个馋猫!”
我爷、我奶,我一直这么叫,其实他们,是我的外公外婆。我是爷爷奶奶膝下最小的孙女,小一辈里女孩少男孩多,他们格外偏爱我。我成绩好,拿回来的奖状让爷爷骄傲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奶还专门把奖状用糨糊糊在墙上,大多数都是我的。我爷出了名的脾气大,可就是拿我没办法。我总是偷偷摘掉他的前进帽,小手摩挲着他光光的脑袋:“爷爷,我给你按摩呢!”全家只有我敢这么做。我奶有个黑匣子,放在炕头的柜子上,里头无非是些糖果点心,可她都要留给我,自己舍不得吃。这份宠爱滋养着我,我知道我奶是觉得我来老屋,是远离父母受了委屈,才想给我这份偏爱。盛夏时分,我跟着舅舅和爷爷去地里除草,没几十分钟就败下阵来,回到老屋抱起水壶猛灌。奶奶打趣:“真是一头水牛!”我傻乐着,又提着西瓜送到地里,看着光着膀子劳作的他们,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土地。到了晚上,我们铺着凉席聚在天井旁,吃饺子、西瓜,看着只收得到几个频道的黑白电视。孩子们有说有笑,那一刻无比开心。在城里我是孤独的,放学后总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父母下班,而回到老屋,它包容着我所有的孤独与脆弱。
最难的当属晚上上厕所,尤其是冬天,脱衣服冷得发抖。夏天还好,要奶奶打手电陪着,猪的哼叫、墙上的蝎子都让我害怕。老屋后院有核桃树、指甲花,女孩子爱臭美包红指甲,染得我整个手指头都是粉红的。老屋门口的梧桐树是爷爷栽的,傍晚捉知了,奶奶炸了吃,再啃井里捞的凉西瓜,惬意极了。爷爷摇蒲扇哼秦腔哄我入睡,奶奶讲月宫上的故事,那些星空下的夜晚,留在了我记忆深处。
老屋的炕头里,枕着我童年的梦幻。冬日的炕头热乎乎的,奶奶往炕底下添炭火,爷爷喝着热茶,还给我在炉子里烤馍吃。过年回老屋更是热闹。那时候,我穿着奶奶缝的大棉裤,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拿着爷爷买的盒子枪神气活现。夜里,满院子放鞭炮、摔炮,举着仙女棒胡乱挥舞,舅舅贴对联,我奶和姨妈们在厨房忙活。年三十围坐看春晚,大年初一开始就席面不断,孩子们狼吞虎咽抢着吃,听哥哥们讲武侠小说、奇闻趣事,简直乐哉。我们兄弟姐妹在老屋里拍下无数照片,那些情谊在一年年团聚中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