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地方筑有最好的冬房子,它们不像别处那么矮小,虽然照例半截埋在地下,但露在上面的部分有玻璃窗。屋里还有一座西洋铸铁大火炉,塞进劈柴,唱得格外嘹亮。大药堂的药娘不仅貌美,还有动人的嗓子,听她们唱歌会忘记一切:那些在大药堂的伤残将士,有时就得靠她们的歌声分神缓解。在一座沙岗下的辅成院,本来就是岛上最暖和的地方,那里搭建的冬房子最好。此地有两个日子不能错过,一是“宣讲日”,二是“辩论日”。宣讲者通常是一位“高人”,他能以故事或道理让听者入迷,令他们不知不觉间凝神屏气,双泪长流;辩论者发起一个话头,多个能言善辩的人与之争嘴,听来甚是有趣,惊心动魄。无论是一人宣讲还是多人争辩,总能吸引很多人去辅成院。百日隆冬,所有在冬房子里度过一些好日子的人,都会深深体味它的好处。无论是宣讲还是争辩,最后阐明的都是这样的道理:山匪只有贪欲而无公义,除了打家劫舍一无是处,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而官府只是另样盗贼,那儿空有堂堂仪式,到处溢满骚鞑子气,所以必得翦除。在激动人心的讲堂上,身着棉袍的年轻人无声进出,去外面抱回大把劈柴,端来冒着热气的大号茶壶。
严酷的冬季万物潜伏,大雪压境,有一多半时光昼夜混淆,整个世界都是灰黑色,阴晦不明。没有绿色,鸥鸟绝迹,猛禽无踪。在洞穴里摆下私宴的,是黑衣精灵和阴沉的土遁动物。海湾里的冰坨碰撞一夜,水鬼央求巡海夜叉放行,扎入冰封的水汊潜游一天一夜,于凌晨抵达陆地。它们爬上大药堂落满冰凌的台阶,让冬房子里打盹的女总管打个寒战,睁开紫色大眼四处踅摸:一个药娘心不在焉,两手像揉洗衣服一样在副都统疤痕累累的后背抹药,敞开的衣领那儿分明有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伸进去。那是水鬼无形的手。药娘皱眉,张嘴哼叫。女总管大喝一声,那只手马上化为一缕白汽,飘向门外。
女总管披一件海猪皮军袍,又加一身羊皮背心,穿上靰鞡,往辅成院跑去。她叫着“小棉玉提调”,一连寻过多座冬房子,只不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一间大屋里有呼呼喘息的声音,女总管看得清楚:小棉玉坐在高桩蒲团上主持宣讲,下面人一溜端坐。这些人多半是大药堂来的,全是副都统以上职阶,由药娘陪伴。她又看到了那只黑乎乎的无形的手,这只手在人隙里游走、抚摸,沾上哪里,哪里就会留下一道湿痕。这手再次伸向了药娘。
女总管大声呵斥起来,宣讲被突兀地打断。
二
从十字街头归来,舒莞屏一直无法驱除噩梦。“小雀鹰”那枯目深凹的头颅高悬木笼,迎来岛上寒冬。他躲入琴室一角,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间筑在峭壁上的山寨囚室:窗子开在顶部,冷月投下清辉。生死关头驰来一匹栗色大马,鞍上是老院公。“院公,我留下来了,已经上了另一条船。”他双手搂在胸前,抵御明显加深的寒意。风在加大,窗上雨搭关合,室内宛如黄昏。瘦削青年叩门而入,说:“总教习大人该入冬房子了。”
几个仆人忙碌起来,帮主人收拾随身用品一起转移。新居相距不过十丈,照例由一条长廊连接,不同的是要往下走十级台阶。这是一座小小的陷入地下的屋子,只有原来卧室的一半大,榻案周备,还有一个窄窄的洗漱间。大铸铁炉燃起来,小屋里热烘烘的。瘦削青年说:“大人,您的劈柴是十宗,按百日计,十日一宗,今冬无虞了。”舒莞屏得知国师大人也进入了冬房子,同样使用配发的劈柴。他觉得抵御严冬的仪式过于隆重了。“冷大人离您不远,有廊道相连。侍卫憨儿随时待命,还用那个瓷铃。”瘦削青年离开前说道。
进入冬房子的第二天,大雪骤降。从小窗上看到乌云急驰,天空开裂处正在倾泻或吸入,旋成巨筒的杂屑混合着大股雪粉,斜横而去。空中有隆隆声,细听是从北方传来的,像海中巨涌在响。天空变成了紫色,接着是黑色。风在减弱,钝钝的响声不再停歇。枝丫折断,宛如一个巨大的黑鸦翅膀,扑嚓一声扑在地上。室内静息,炉火不再噜噜。舒莞屏移动那个瓷铃,马上引来了憨儿,他站立门外,手抚弯刀,脸色汗红。他们共饮一杯热茶。交谈中得知,去十字街头的那一天,憨儿和另两个侍卫一直跟在他和小棉玉车旁,不断阻挡那些靠近的村夫。憨儿说他亲眼见过街上悬起的一大排木笼,分别装了几位要犯的头颅:一个额头方阔的男人,两个长脸女子。
舒莞屏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一手按住怦怦心跳,又摸腋下:那儿的柳条箱包早已抽离,取走它的是两个打裹腿的女子。她们一开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颠簸的马车,轿厢的垂帘,两位女子坐在后面。她们半路使了手脚,他失去知觉。今日,大雪压顶狂风呼号的时刻,他为那两个打裹腿的女子感到怜惜。
在寂寞的冬房子里,舒莞屏渴望见到冷大人,可惜廊上没有一点声息。午夜时分,他饮一杯浓茶或咖啡,坐等凌晨。他在想不远处的另一座小屋,那儿的炉火旁也有一个不眠之人,正在品咂和啜饮。舒莞屏有许多时间和憨儿交谈,对方不再拘谨。这个长得粗壮的男子是南部山地佃农之子,世代都为巨富耕作,同族兄弟都是主家近身护卫。世道混乱,兵匪滋扰已属常事,巨富不得不蓄养一支武人。有一次山匪用银子买通了武人,攻入大院,巨富与几名护卫得以逃脱。山匪为半岛西部一支强虏,拥有数杆快枪,劫掠富豪无数:财物多半取走,剩余分给村民,谁家男子入伙,可得大宗粮银。村中通匪者众。巨富逃脱十日后入宿佃户,为隔壁村人密告。巨富被杀,一家老小除了几房妻妾无人幸免。年轻女人由大小匪徒掳去,护院兵丁绑在村头受屠。憨儿和同族兄弟被悉数捆绑,共有七位。持刀人杀得眼红,正要砍杀七兄弟,奇迹出现了:一匹白马踏踏而来。
万玉大公正路过此地。她让侍卫救下七个后生,他们长跪不起。白马离去时,七兄弟一齐追随。憨儿泣诉:“公子大人,我还记得大公的白马扬蹄嘶叫,它嗅到了刺鼻的血腥!我们七兄弟这辈子都是大公的人!”
这个故事太过惊心。“憨儿,”他口气艰涩,“给我说说后来,我想知道杀人魔头的最后结局。”憨儿抹抹眼睛:“总教习大人,他就是六大将军之一,猞猁胆刘通。”舒莞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是这样?”“他是那些富豪最怕的人。官军追剿三年,第四年走投无路,投到了大公旗下。”“原来这就是猞猁胆!”“大人,万玉大公最恨官家和富豪。她收留那些杀富济贫的狠人,让他们改邪归正。”
第一场风雪停歇,太阳和蓝天令人神往。舒莞屏穿上粗厚的棉衣,又往脚上缚了一双靰鞡,就要出门。憨儿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外面实在太冷了。”舒莞屏回屋加一件斗篷和围脖。憨儿穿了海猪皮冬衣,脚上同样是一双靰鞡。一到室外,立刻感受了肃杀之气。仿佛有一万枚钢针刺向脸和手。远近道路横起雪岭,超过了身高。到处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活物。舒莞屏在隆起的雪岭前发问:“我们去哪里?”“大人,还是回冬房子吧。”“这太可惜!多好的太阳!”憨儿摇头:“往后一百天,全是熬冬的日子。”
舒莞屏望着西北方向,可以看到辅成院后面的一溜沙岗。因为风雪阻隔,五位学洋文的后生无法前来。显而易见,只要雪岭还在,授课是不可能了。“怎么办?在火炉旁待上百日?”他咕哝着。憨儿指指横起的雪岭:“雪会堆得更高,那时就在岭下掏洞,马和车从洞下穿过,来了风暴就能躲在洞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