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枫叶是凝固在地上的一束束霞光。他捡起一片叶子,转脸看到有人走来。“冷大人!”他呼叫一声迎去。冷霖渡破天荒没有安歇,而是像常人一样享受晨光了。一夜无眠,脸上毫无倦容,经过洗漱,发丝齐整,双目明亮,走近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公子,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待会儿,我们要一起去大公那儿。小棉玉的车子即刻就到!”“我们?”他的手放在胸前,两眼迷蒙。冷大人没有听到这声询问,只说:“公子回去更衣吧,我与你同往。”舒莞屏的心怦怦跳起,一边走一边回望:树隙中的霞光像一把长剑,那个人就在殷红的剑光下边。
小棉玉的马车果真到来,那独有的叩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石阶前。舒莞屏在疑惑中站立镜前,整整衣衫,换上一件青丝短衣,又将辫梢上的缎带解下,改系一条蓝黛毛绠。他端量着系好蝴蝶结,又改成坚实的死结。步下石阶时,迎面的轿厢已经开启,里面坐了冷大人和小棉玉:她像一只沉睡的小鸟歪在一旁。三个人挤在后座上,冷大人打趣道:“这样暖和多了。”
帅府的落叶似乎更多也更斑斓。鸟儿在叶子稀疏的枝条上站立,喊着:“吓!吓!”黑衣男子把院门拉开,待车子通过又关合。在一条通往长廊的黑石路上,一排目不斜视的卫士腰悬弯刀,外加一支短铳。车子跑过石路,在一排野椿树下停住。三个人走向长廊时,廊柱上垂挂的兰花正在吐蕊,香气引人驻足。舒莞屏仿佛看到某个安静的下午,暮色初起时,一个身材颀长步履轻盈的女子正站在这儿,深深地吸进它的气息。冷大人走向前边一点,他们跟上,没有走向以前的二进院,而是一出长廊就向左拐,走进边厢。
这是一个南北向的稍大厅堂,里面已经肃立十几个男子,他们只看前方,当冷霖渡走近时,一齐躬身施礼。小棉玉示意舒莞屏与自己站在一起。冷霖渡并不入列,独自踏上矮矮的木台。厅堂内铺了蒲草编成的软垫。这种蒲垫让舒莞屏觉得超过了舒府中的羊毛花毯,有一种说不出的奢华。再看前面的木台,那上面铺的是染色的蒲垫,有展翅的凤凰图案。厅堂两旁插了彩色旗子,还有一束束紫色和黄色的花。舒莞屏觉得这里真的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经过装饰的厅堂,特别是肃然默立的这些人,都在期待。这些人大都四五十岁,除了小棉玉,全是陌生者。正在他暗自揣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在呼喊一个名字:大公。
是的,万玉大公。她从边门进来,踏上木台,含笑致意。一件浅紫色长衣,重裾拖地,整个人显得更为高爽。其实她确比一旁的冷大人高出一些。一个宣礼官模样的人谨慎而堂皇地说了几句,退下,改由冷大人以和缓亲切又不失庄重的语调,说出这是一个“大日子”:为一位将军颁发雄狮勋章,为辅成院新任总教习颁发印信文书和精金腰牌。话音停息,欢呼四起。宣礼官念出将军的名字:“朱砂滚子万东”。一个四十岁左右、左眼遮罩、身穿甲胄的男子上前,台前台下施礼,拱手的动作利落快捷。这人脸形窄窄下巴歪长,左边嘴角像是一直咬紧了什么。他挺胸站立,双唇拉成直线,倾听颁辞。啊,舒莞屏因他这身打扮差点没有认出。
舒莞屏一直盯着闪烁的勋章和一块亮锃锃的铁牌,看它怎样由冷大人接过,对在眼前看一下,然后交与大公;大公威慈的双手接过,颁给将军本人。他生怕疏失了每一个细节,看着,忘了随众欢呼。临到了自己。还是一如前面的程序,还是宣礼官和冷大人。只是他站立的位置稍偏一点,冷大人牵了一把。他不敢直视大公的眼睛,只盯住她颌下一点。他发现大公如同男儿一般挺拔。他闭闭眼睛,睁开时,一张对折的盖了大红关防的纸页、一个金闪闪的长条形腰牌就在手中了。
舒莞屏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离去。他手中的东西不知被谁取走,拖着燥热的身躯往前挪动。一个男子面无表情地引导。他循着男子的手势走向木台一侧,进门向左,走入一个芬芳的小屋。他嗅到了兰的气息,扬脸寻觅,见到几个精致的木架上各摆一盆兰花。屋中静极了,与刚刚经历的喧哗形成两极。大约过了一刻,屋门开启。他站起来:“大公!”
万玉大公微笑不语。不同的是,她已褪去那件长长的披袍,只穿爽爽的宽松的衣衫,一件针织花边细布白衣,罩一件绿点短搭。“公子是我们的总教习了,这在几天前,不,在你第二次来这里时,彼此都不曾想到的。”她示意他坐,自己坐在长条软椅另一端。“我那次忘记向大公告辞,有些慌乱,不知所措。”他如实说出。“哦,为什么?”“因为,我好像站在了十字路口。”大公点头:“人总要站在这样的路口,不过也总会走向一个地方。今天,当我拿起那个腰牌时,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全是赞许。”“我知道,那是吴院公。我每天深夜都要想起老人,想起他的话,他的西营,那里的木瓜树。”他低下了头。
万玉大公坐近一些,一手伸到他的颌下。他抬起头。“公子,如果你不介意,就由我亲手为你束发吧。今天当是一个边界,跨过它就不一样了。这条辫子该去掉了,你已是河西的人,不该是从前的打扮。”舒莞屏要站起,却被一双纤手按坐。那只肥硕的发辫握在她的手里。他背向她,感受那只手正痛惜地抚摸发辫,然后费力地解着辫梢的死结。真不该扎得如此紧实。后来这辫梢被填到她的嘴里,她用牙齿咬开了那个死结。以手代梳,一遍遍梳理浓密的长发。最后,另一只手取出一条青色锦带。推拢浓发,扎上带子。他被引向一边的镜子。
镜中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眼角稍稍吊起,额头饱满而明亮。他闭了闭眼睛。“好俊俏的小生啊!”一声轻叹,他的脸庞给扳到她的胸前,压在那儿。他听到了她的心跳。他仰脸看她。她像叹息一样发出呼叫:“我的孩子啊!”她轻吻一下他的额头,说道:“去吧,总教习!”
他走出屋子,走向长廊。黑石路上没有了那排卫士,也看不到其他人。有人在招手,他定神一望,是小棉玉。她望向他,合不拢的嘴巴好像在轻轻呼叫。他们上车,车轮转动,彼此一声不吭。车子驶向原路。小棉玉抓过他的手,让他抚摸手边的印信文书和透着些许凉意的腰牌。她说:“那些人都去东南门了,他们去看刚逮住的匪首,那几个凶恶的家伙要示众三日呢。我们去那边如何?”“好的!”
东南门是从未去过的地方。原来是大城池东南十余里的城外,是人口密集的村镇。街道一如村庄集市,有不少挑担推车的人。生意人在叫卖。车子走得很慢,尽管行人闪路,一些孩子还是要追赶围观,车夫不得不让车子慢下来。前面是十字街口,那里挤成一团,所有人都仰颈看同一个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大嚷,重复的只是一句话,终于让人听得清楚:
“你等看好!这就是那个‘小雀鹰’!这个女匪杀人掳掠无恶不作,胆敢冒充我们万玉大公!你等看好!”
小棉玉指了一下半空。舒莞屏看清了,那是挑在高高屋檐上的一根横木,上面拴了不甚清晰的球状物。天哪,这是一个女人的头颅。“小雀鹰!”他呼叫一声,浑身冷战。
第八章
一
冷肃逼人的季节来到了沙堡岛。半岛东部令人色变的“北煞风”,在这里不足为奇。大风呼啸的日子属于亡灵:暗无天日的时辰,乌云降到半空,再降到离地十丈、一丈和一尺,杀人越货的毒手就出现了。传说这种凶悍的毒手一大早就能扼死整条街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一个个身穿老棉袄死在泥尘中,脸色黑紫,颈部发青,头发踩在土末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