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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1日
《云老万玉家》(连载39)
○ 张炜
  他想到了小棉玉:如果刚才没有听错,那么这个小女子的职阶竟然与副都统相同!这让人震惊和费解。他初见这女子,觉得对方就像一枚忘记收摘的冬桃,在梢头瑟瑟发抖。多么可怜的女子,却有如此显赫的地位。无法置信的事只在这遥远的沙堡岛上才会发生吧。
  冷大人离去,他渐渐不支,伏案睡去。有人给他搭了一件披风。这样直到天明,醒来时身旁有一个食盒。草草用过早餐,走出门去。一个卫士手扶弯刀,趋近拱手:“总教习大人,在下是您的贴身侍卫,随时听从大人吩咐。”他看着这个身材壮实的青年:“你今年多大?”“在下十八了,大人叫我‘憨儿’就好。”“嗯,憨儿,你只需忙自己的事情,不必站在这里。”憨儿躬身:“我要站在这里,我是您的人。”“既是我的人,就听我指派:回去歇息,没有传唤不得转来。”“大人,在下不敢哩。”“回转罢。”憨儿僵持一会儿,退去了。“冷大人,我真真作难了!”舒莞屏看着半空的太阳,自语了一句。
  一辆绛红色马车停在近处,小棉玉从轿厢出来。舒莞屏恍然大悟:这华美的车子原来是她的。以前这马车是停在远处的。他往前迎了几步。小棉玉的额头在阳光下闪亮,上唇显得愈加突出,深长的鼻中沟似乎显示出握有重权者的某种特征。他不由得拱手:“提调大人。”她抿嘴还礼,随他回屋。侍者端来饮品和糕点。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我已闲居太久,不敢尸位素餐。在下只想尽快做些事情。”他抬起头,只见对方颊上闪过一丝顽皮,旋即变为一个小小的酒窝。她用力抿着右边的嘴角,抻拉双腕。他发现她袖筒外的一截手臂生了微黑的绒毛。她飞快将手缩回。
  “总教习只需教仨俩后生洋文,德法日语尤重。若能教出几个‘通嘴子’,也算功莫大焉。”她笑吟吟的。他马上摆手:“在下英文尚可,其余初通而已。”“那也无妨,就让他们初通罢。”她的杏核眼溢满喜悦。他以前从未见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如此停留。当他抬起眼睛时,似乎听到那双透明的目光像玻璃一样折断,发出哗啦声。“公子,总教习,没有比你更受大公和冷伯器重的人儿了,你做什么都好的。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的。”舒莞屏听对方将自己叫成“人儿”,颇为不适。
  “如何当值,还望提调吩咐。我当竭尽所能。”他找不到更多的语言表达内心的诚挚。他为面前的女子褪去过人的羞涩而庆幸:这之前甚至无法与她顺畅地交谈。他从来没有遇到这样拘束的人,她在自己面前无法直视,连启齿都难。“何时去辅成院,请提调大人示下。”他的声音沉着而庄敬。“公子大可随意的。日后您仍旧住这里,冷伯乐于让您做他的邻居。他吩咐的事情才是要紧的,我们都听他的。”他听得明白,自己其实徒有虚名,一切如旧:“这怎么可以!这断不可以!”他在心中呼叫,说出的是另一番话:“那就交给我几个后生吧,一起演练西文。”“我让他们前来,你得闲就摇一下手铃。”
  她离开后,他才想到事情的荒谬:从自己居所到那个辅成院起码有十里之遥,那里的人怎可听到手铃?那个闪闪发光的瓷铃大如拳头,就放在琴案上。他看看渐暗的天色,伸手抓住瓷铃的硬木手柄摇了两下。声音脆亮,尾音长而又长,似乎还未停歇,那个深棕色的角门就被打开了。
  站在门前的是憨儿。“啊,是你。我不是让你歇息去吗?”憨儿喘着:“大人,我就在门后小屋歇息。”实在无语。舒莞屏吐出一口气:“去吧,传那几个习练洋语的后生吧!”“是啦大人!”
  
  天有些凉了。西北风在加大。落叶最早的是栾树,接着是白蜡。枫树不多,金黄与深红的叶子交错杂陈。早晨踏上林间路,舒莞屏不忍去踩那些落叶。后来他发现它们有的已被压上脚印,紊乱脏腻,这才想到夜里有人徘徊于此。抬头看那些在晨光中暗淡下来的窗口,知道一支支烛火都熄灭了。他努力改变自己的作息,想过一种晨昏颠倒的生活,还是勉为其难。看来一切并非那么容易,这也需要童子功:老院公叮嘱他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啊,老院公,我要在这海角度过第一个冬天了。我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是怎样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