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的风,总带着渭水的清润与黄土的醇厚,掠过3000年前的宗庙灵台,也拂过如今寻常人家的灶台。在岐山,这风最眷恋的,莫过于一碗臊子面蒸腾的热气——那是刻进西岐人骨血里的味道,是周文化流淌在烟火人间的绵长余韵。
臊子面的魂,是浸在周文化骨血里的礼序。《礼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这秩序,最早便藏在周人的食案之间。相传它源起周代“尸祭制度”的馂馀之礼,文王伐纣凯旋,以珍馐制臊子犒赏三军,先祭祖以敬天,再敬老以尊长,后分食以睦邻,一套流程,便把“尊卑有序、长幼有伦”的周礼刻进了饮食。如今岐山人宴客,座次有讲究,端面有先后,长辈未动筷,满桌皆静候,那一碗“一口香”的精巧,碗浅汤宽、面少味浓,不贪多、不耽腻,恰是周人“节用而爱人”的处世智慧,暗合《诗经·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的宴饮风雅。
臊子面的味,是岐山山水酿就的人间至味。北倚的岐山,挡住了凛冽的风,南绕的渭水,润透了厚实的土,独特的小气候,让这里的小麦兼得粗粮的韧劲与细粮的爽滑。老石磨慢悠悠转着,磨碎了晨曦与暮色,也磨出了面粉里最本真的香。擀出的面条,薄如蝉翼、细若游丝,下锅不烂、入口筋道,是岐山人指尖的绝技。燣臊子肉,要经煸、炒、煨、炖的百般淬炼,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铁锅里慢慢熬出琥珀色的油光,再佐以本地陈醋的酸、秦椒的辣、豆腐的嫩、鸡蛋的鲜,熬出一锅“煎、稀、汪”的浓汤。酸辣鲜香漫过舌尖的刹那,是周原黄土的厚重,是渭水清流的温润,更是山塬人家顺应天时的生存哲思——食材取于本土,技法传于古法,一碗面,便把山水的灵秀嚼成了口中的回甘。
从西周宫廷的祭祀礼食,到寻常巷陌的餐桌暖肴,臊子面早已越过了果腹的本义,成了岐山人文的鲜活载体。红事添喜,白事慰心,一碗热面是待客的最高礼遇;大年初一,泼汤祭祖,氤氲的热气里,藏着对风调雨顺的祈愿;面条宽窄,暗含“细水长流”的期许;汤勺起落,盛着“遇事宽心”的叮咛。邢氏祠堂的家训斑驳,“亲幼小、孝宗长”的字句,与餐桌上推让的筷子相映成趣,让周礼的余温,在烟火人间代代相传。如今,这碗带着3000年时光印记的面条,早已走出农家小院,150亿元的“一碗面”经济,让9万乡亲捧住了致富的饭碗,真空包装的臊子面,顺着网线香飘四海,把周原的故事,讲给了更远的人听。
这一碗臊子面,盛得下周原的春秋,装得下岐山的山水。它是岁月酿成的诗,是乡愁织就的梦,是西岐大地写给每一个游子的信——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碗面的滋味,便知,故乡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