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纸记
纸的四故事
1 卫河来纸 我少年时的生活范围坐标图呈“丁”字形状。东西方向是从高平集到上官村,南北方向是从长垣孟岗镇到滑县留香寨。
向东抵达高平集十字街口的牛肉火烧炉。向西最远目标一直想到达道口镇,但几年里一直没有实现,只到过中间的上官村拔牙店,离道口还有二十公里。
有一次麦罢,前胡同的孙亮妞家要到上官村走亲戚,送两筐鲜杏。他妈要找一个伴同行,问我去否。我一向喜欢外面世界,便结伴而行。骑了半晌自行车,终于在中午时分吃饭前到达亲戚家。卸杏,上桌,吃了一顿炒老鸡蛋卤捞面。
那时的北中原乡下,走亲戚是生活中的大事,捎带的“福利”不光有吃喝,还会有纸。
四姥娘家一个表姨在道口纸厂上班,捎来一捆白色油光纸让我画画,我珍藏着放在脚头柜上舍不得用,后来虫都提前蛀了。八月十五走亲戚,道口的姨们给我姥姥送来一只烧鸡,上面包一张红笺,用纸绳十字捆扎,大家吃完,我就习惯性地把红纸笺收藏下来。
2 习惯和纸
去年,老表在道口卫河边上的顺河路新开了家烧鸡店,为感谢我写过一幅“鸡鲜于羊”的横匾,快递来一包烧鸡,说,哥你尝尝,我要让事实来说话。
今日不比往昔运输速度之慢,半夜煮鸡,朝发夕至。纸包里鸡肉鸡杂一一分开,里面还附加冰块保鲜。
打开上面包装纸,一一开撕兴尽后,留下一堆鸡骨头,一张包装纸——要乘兴在纸上写字,纯属酒后戏墨。我小时候养成一种集纸的习惯。
“习惯”这东西你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反正是一个“习惯”,如坐桌抖腿,说话抠鼻,再严重如吃捞面前非要脱鞋抠泥。我姥爷坚决反对这些习惯。
最早我有个习惯,是收集糖纸,不分场地看到就捡。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竟集有一大沓,装在一只鞋子里,我姥姥有把鸡毛装在鞋子里储存的习惯。
有一天,一鞋的糖纸丢失了,几天心无着落,仿佛童年随着一只鞋丢失了。
村里李老大烧鸡店集纸最多,用纸包烧鸡,每年从学校买一麻袋课本。我们学习成绩普遍不好与他大肆购买课本有关。我性急之际也曾用课本换过烧鸡。烧鸡店后来开始使用报纸,报纸开本大,整张报纸把一只鸡的左右都照应到了,还可虚张声势,包起来的烧鸡有角有棱,造型好看。
包烧鸡是个技巧活,会包的能把三两小鸡包出来三斤大鸡的外貌。最后外面横竖缠上两道纸绳,一手按住捏断,推给买者。烧鸡挂上车把,一路车铃响,一路留香。
我至今记得,李老大也有一个习惯,包烧鸡前,要擦擦手,先看看报纸上有没有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照片。
3 青纸
全县少有青纸。
《本草纲目》说青纸功能:[主治]妒精疮,以唾粘贴,数日即愈,且护痛也。弥久者良。上有青黛,杀虫解毒。一张青纸近似一服青药。
晓杰那一年从皖南回来,特意带一包青纸,说是在地摊上见到的土法纸,让我写诗。后来,在商城三人行艺术馆举办一次“集纸展”,我在其中一张上写下李时珍这一段文字,觉得内容和形式般配。
古人除了回信,敢把青纸看作一味灵药,使用时不直接下嘴而是烧灰。青纸气味:甘,平,无毒。烧灰,止血。今纸就可疑了,多含甲醛,不宜入药。
中药青纸里还包含一种暗示,自有一个草木气息的小宇宙在纸内回旋运转,直到你内心相信。
今日的报纸油墨过多,含铅量大,功效不足以抵挡一张薄薄青纸。
况且包烧鸡也早不用报纸了。道口的烧鸡老表们如今与时俱进,都用印有自己专用商标的袋子,商标人物是董事长的肖像。
4 纸的终结者
在黄河七省新媒体创新研讨会上,《黄河声》杂志美女施柯芗主编对我说,世界在变化,以后纸书只供收藏,日常生活应用将会全是电子书。
这像是在专门吓唬我这靠笔爬格谋生的传统中年作家。
她说,电子书通过网络传送一堆抽象符号和数字,虚拟之中,节省了纸张、油墨、印刷、装订、运输、库存、人力,连滞销返货打浆处理都不需要。
她说,电子书未来有巨大利润空间。
我想得很多,首先想到欧阳修说的“自古以来”,读书贵在“三上”:枕上、马上、厕上。这样一来“三上”就不能成立,失去情趣。内急之时,我总不能抱一台电脑入厕听涛吧。
她说:你不会边蹲着边翻看手机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