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那个最调皮的女生让我写“拿手好戏”时,面粉的清香忽然漫过记忆的堤岸——当了近三十年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过无数汉字,我的拿手好戏竟是揉面。那个在时光里越揉越大的面团,最终揉成了我的一生。
十一岁那年的一个黄昏,我第一次遇见它。奶奶倒出小山似的面粉,挖出月牙泉般的窝,将水银亮亮地注入。面粉在清水抵达的瞬间苏醒,千军万马般聚拢,又蝴蝶扑翅般散开。我的手第一次探入时,触到一种奇异的抵抗,仿佛掬起一捧刚从银河落下的星光,沙沙地,痒痒地,在指缝间悄悄逃逸。
“轻点,慢点……”奶奶的手叠上我的手背,她掌心纹路如黄土高原的沟壑,每一道里都流淌着时光。在她的引导下,那些桀骜的颗粒开始变软、粘连,渐渐有了生命最初的温顺。我记得她的教导:“揉面是跟粮食说话,用力要匀,心意要诚。”
学会后,我最想展示给邻居家的二爹看。他刚从内蒙古的大城市回来,皮鞋锃亮。我雄心勃勃地往面盆里倒了一碗面粉,发誓要揉出全村最光的面团。水多了,就加面粉;面干了,就添水。我在面团不断膨胀的诱惑里,像个将军不断扩大疆土——直到整袋面粉几乎见底,面盆里蹲着的庞然大物,像一朵臃肿的云。
邻家二爹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傻女子,你这是要和出个大太阳来吗?”我窘得几乎要化成面团里的一滴水。奶奶却擦着手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圈进面香氤氲的怀里。她的手轻轻抚过我沾满面粉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那晚,奶奶把那个“大太阳”分成许多小月亮。她一边揉,一边说:“看见没?这水、这面,和这人世一样,都讲一个‘度’。水多了太软,立不住;面多了太硬,活不舒坦。这一辈子要寻的,就是那不偏不倚、刚刚好的劲儿。”
她的话落进面团里,也落进我十一岁的耳朵里。面团在灯下泛着柔光,她的白发也泛着柔光。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那盆过分巨大的面团不是失败,而是所有孩子成长的样子:在懂得“刚刚好”之前,我们都曾这样笨拙而贪婪地,想要拥抱整个世界。
如今,奶奶早已成为照片里永远微笑的人。可每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渴求知识又难免莽撞的眼睛,我总会想起那个无限膨胀的面团,和奶奶温和的声音。我教他们写作的详略,教他们修辞的分寸,教他们“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些规整的板书,写在黑板上,也写进他们的人生里。
真正的拿手好戏,原来不是把面团揉得多圆多光,而是在时光的长河里,终于学会了和命运温柔地握手言和。奶奶教会我的,不是控制,而是和解;不是强硬,而是包容。就像那个失控的下午最终被原谅,所有成长的笨拙,都会在记忆里发酵成柔软。
今夜,我望着窗外等一场雪。而奶奶,就站在银河的源头,永远地、慈祥地,朝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