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便是“沙坡头”了吧!登上坡顶,我的视野便被一种蛮横的、纯粹的黄给塞满了。那是一种流动的、沉默的黄,从脚下一直铺展开去,浩浩汤汤,直到与天边那抹被风揉皱了的、浅淡的蓝融在一起。沙丘的脊线,温柔而又决绝,像巨人沉睡时起伏的胸膛,又像凝固了的、金黄色的怒涛。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无形无影,却能在沙面上刻出千万道细密如水的波纹。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沙。沙是极细的,干燥的,缓缓地从我的指缝间流泻下去,仿佛一道金色的瀑布。那沙沙的微响,不是声音,倒像是寂静本身在耳语。
我索性脱了鞋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这片沙海。脚底的感觉是奇异的,初时是表层的温热,像踩着新熟的麦粒;再往下,便触到一丝幽幽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凉意。和一位在此间巡视的大哥闲聊,他说在沙上行走是艰难的,每一步抬脚,都会有一次陷落。果然,流沙温柔地挽留,让我没走多远,便有些气喘吁吁了。作为旅人,我的心态是放松的。古时的商旅与戍卒,他们牵着骆驼,走在这无垠的瀚海,眼中所见的,怕不只是风景。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里,不知藏着多少疲惫的渴望与风干的乡愁?
正神游天外,一阵悠扬的、清越的铃声忽然乘风飘了过来。我抬头远眺,先是一个黑点,在沙梁上凝住,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滴墨。继而,那墨点晕开了,拉长了,显出了起伏的、巍峨的轮廓。是一峰骆驼,接着是第二峰、第三峰……它们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一道沉默而庄严的行列。这群驮着游人的队伍,好似从远古的梦里,径直走入这正午的光芒里。
我站定了,屏着气,看它们从身旁走过。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干草、汗液与阳光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骆驼宽厚的、生着老茧的蹄掌,提起,落下,步子稳重。它们的脖颈高傲地上扬着,眼睛覆着长长的睫毛,那里面没有疲惫,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无边无际地前行的执念。叮当、叮当……驼铃就在耳边响着,不再是遥远的、缥缈的,而是夹杂着欢声笑语的,带着胸腔的共鸣。这铃声,不为你响,不为我响,只为这天地、这日益美好起来的日子。
牵驼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被风沙与日头染成了赭石的颜色。他不看我,只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永无尽头的沙路,嘴里偶尔发出一两个短促的、含义不明的音节,那骆驼便像是懂了,微微调整着方向。他手中的缰绳,完全像是一个摆设。维系他们的,是一种比绳索更为坚韧的、无言的默契。驼队缓缓地移过去了,那叮当的铃声,一声又一声地,被风送到了远处。而它们的身影,渐渐又凝成了沙梁上的剪影。
风掠过沙面,我看见最近的一个蹄印,边缘开始崩塌、模糊,最后被无情地抹平。
走得乏了,我便在沙脊上坐下。举目南望,便是蜿蜒如带的黄河了。此刻的黄河,全无“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咆哮,只在远处的绿树与田畴间静静地闪着光,温顺得像一条银白的缎子。这黄与绿、动与静、荒芜与生机,在此处形成了奇妙的对照。古人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眼前这景象,大约便是那“一套”的恩泽了。是这浑浊的河水,像一位慈母,用她甘甜的乳汁,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哺育出了一片片珍贵的绿洲。
忽然便起了童心,我侧身躺在沙坡上,顺势向下一滚。世界立刻天旋地转起来,满眼尽是飞舞的金沙,蓝的天,黄的沙,混作一团。停下来时,头发里、衣领里,已全是沙粒,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滚,将我胸中的块垒都甩掉了,浑身上下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日头西斜,将沙丘的阴影拉得老长。那沙的颜色,也从明亮的金黄渐渐深沉,最后竟泛出些葡萄酒般的紫红。该离开了。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止一身沙尘,还有这天地间廓大而沉默的启示。当然,还有那驼铃声。它已沉甸甸地,烙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