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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9日
镇坪雪年
○ 张朝林
  1983年9月,我被分配到巴山深处的镇坪县,在一个山乡小学任教。腊月十二,期末考刚结束,雪花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一路飘到腊月二十,雪势愈发猛烈。云雾山、豹子崖都隐没在雪色里。大巴山的雪,吞噬一切、掩盖一切、同化一切,也切断一切、阻隔一切。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平镇公路全线封闭,看来,我是赶不回家乡过大年了。
  静谧的校园里,最后只剩下我和看校的师傅。初入社会的我,望着这漫无边际的大雪,归心似箭的念头被生生掐断,大朵大朵的雪花,也凉了我满心的期盼。我站在楼道的走廊上,望断雪路,仰天长叹,哪里才是我的归路?哪里才是我的故乡?此刻,母亲是否正立在故乡的路口,盼着我归来?这场巴山的大雪,就这样沉沉落在了我人生记忆的深处。
  雪时下时停。年的脚步,被这烟火气越叫越近,而我踌躇的心,却被乡愁越拉越远。我班的孩子们得知我回不了安康,便领着家长,沐着雪花来学校看我,热情地拉我去他们家过年,我一一婉言谢绝。本地的老师们也纷纷赶来,邀我去家中共度春节,我也都轻轻推辞了。年,本是家人团圆的时刻,我怎能撇开家人,独自一人在他乡过年?望着那条白龙般的公路尽头,男子汉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夜晚,雪依旧簌簌地下着,电灯下,我伏案给母亲写信。灯光透过窗棂射向窗外,与落雪融为一体。那束孤零零的灯光,恰似一把白亮亮的宝剑,斜斜地刺向沉沉黑夜,被雪花轻轻一吻,更添几分寒光逼人。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不经意间,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模糊了好几个字,那晕开的墨痕,化作一朵朵黑色的六角雪花,永不消融地栖息在信笺上。可邮路也早已中断,这一封封载满思念的信,何时才能飞到母亲的身边?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看来这个年,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年,终究要在异地他乡度过了。人,一旦作出了决定,心反倒淡定了许多、从容了许多,也慢慢寻回了几分开心。
  校园石坎下的盛老师,是我的好友,几番劝我去他家过年,我都婉拒了,直到他面露愠色,我才欣然应允,随他回了家。盛叔是村里的支书,为人热情又好客,见我进门,忙递上一杯热茶,笑盈盈地说:“张老师,这就是你的家,莫客气。”盛姨少言寡语,只是忙着置办春节的物件,出出进进,总给我一张温和的笑脸。望着盛姨的笑容,我竟觉得像极了母亲,心底瞬间暖暖的,总想上前搭把手,可盛姨总笑着说:“你莫累,盛姨行。”盛老师的爱人,我喊她嫂子,平日里她做了好吃的,总让盛老师叫我去家中一起吃,有时怕我麻烦,还会亲自端到学校来。这善良憨厚的镇坪人啊,用他们的淳朴与热情,悄悄教会了我何为忠厚,何为温暖。
  腊月二十三,雪终于停了。暖阳普照大地,银白的云雾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校园背后的豹子崖,被阳光斜斜地劈开,一半雪亮,一半辉煌。山上的松树,渐渐在雪色中露出苍翠,慢慢有了影子,如同身披绿装的战士,挺立在山山岭岭。阳溪河也渐渐“胖”了起来,淙淙的水流声清晰可闻,小溪中的巨石,挨着水边的雪渐渐融化,裸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随意摆在溪中,成了一幅幅天然的印象画,任凭水鸟们在石上踩来踩去。孩童们放起鞭炮,淡淡的硝烟在雪野上蔓延。
  二十三这天是个好日子,盛叔家要杀年猪。盛叔家的两头猪膘肥体壮,肥膘足有一巴掌宽,单单猪板油和水油,就割下了一百多斤,砍下来的方子肉,整整齐齐摆满了四个簸箩。杀年猪的这天,总要吃庖汤饭,盛叔为人豪爽,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请来了。嫂子和盛姨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把猪项圈肉砍下来做回锅肉,筷子厚、一拃长的肥肉,在炒锅里噼里啪啦炸响,肉香满溢。排骨炖香菇在火塘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酸菜炒猪肝、酸菜炒猪血,皆是当地的美味。
  四桌庖汤宴席同时开席,盛叔执意把我让到上座,乡亲们也都认得我,纷纷起身给我夹菜、敬酒。酒是当地自酿的玉米酒,大碗盛着,大口喝着,酒香醇厚。我本不胜酒力,三碗下肚,便觉晕晕乎乎。嫂子早已把床铺收拾妥当,换上了崭新的被子,盛老师搀扶着我,送我上床歇息。
  下半夜,我悠悠醒来,月辉斜斜地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床前。我推开窗户,一弯下弦月正静静挂在东边的天际,银色的月光柔柔地洒下,融入大巴山皑皑的白雪里,清辉遍地,温柔了整个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