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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面具、欲望与镜中之我
○ 张烦烦
  苏珊·桑塔格与小野洋子大约相识于1960年。小野洋子的行为艺术不知是否受到苏珊·桑塔格《恩主》中那个噩梦的影响,或是启发,也可能她在以这种方式向她的好友致敬。那个噩梦不仅是《恩主》中的关键场景,也是理解苏珊·桑塔格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先锋艺术关系的一个重要切口。
  希波赖特并不如同苏珊·桑塔格在再版序言中所讲的是一位“年过六十”的法国男人,文中一开始并没有提及他的具体年龄,但是很显然,他要比她所讲的“年过六十”年轻很多。在小说接近结尾的部分,希波赖特经历过同性恋、谋杀、逃离、结婚、丧妻这许多之后,“三十八岁,没有牵挂”“满脑子的偏见”。尽管希波赖特最终还是会老去,但这样概括终究不是恰如其分。
  熊、黑泳衣人、镣铐,大概分别有特定的指代,不过考证它们未必有十分的意义。就像一个人,在意识或无意识的冲动驱使下完成一件作品,不一定会有明确的刺激源或指向,即便是作者本人,也不一定可以完全分辨得清。仅仅通过文字的输出,大概使作者感觉受限,她转而寻求舞蹈、戏剧、电影等其他形式更自如的表达。
  人的一生自然是每个阶段都有意义,不过总的来看,总好像有某个阶段只是在蓄势,在积攒力量,在为要做出实质性发展和改变的阶段做准备。而最后的阶段,不过是等那些力量最后散尽,等一切重新归零。
  苏珊·桑塔格崇尚复杂,势必不会就所有关心的问题给出一个简单的结论。所以她会在讲述之后又否定,以确定的手法展现她试图表达的不确定性。她在她能力范围内制造了足够程度的艰难,她认为这是必要的,一点都不过分。
  《恩主》的英文名是《TheBenefactor》,意即恩人、捐赠人、赞助者。苏珊·桑塔格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呢,其真实意义何在呢,谁又是谁的恩主呢?“恩主”大概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明确指认的人物或者角色,而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隐喻——在欲望与理性、写作者与读者、自我与他人之间,谁都有可能是施恩者,也可能转化为受惠者。
  人们会对作者与作品之间的关系感兴趣,避开作者虚晃的枪、虚迷的雾,极力想探寻到什么。作品完成后它就在那里,怎样理解它、是否认可它,实际与作者没有太大的关系。作品以外的解释与说明本无必要,更不必去为了什么而矫饰。矛盾会在所及与不所及的范围内长期存在,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理顺与理不顺都无所谓。
  反对平庸可能是苏珊·桑塔格一生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不过正如她文中所说,花了那么多时间来反对平庸,我们的生活不过是反对平庸组成的博物馆。
  可是,“平庸何罪之有?”
  《恩主》从始到终贯穿着情欲,与男人的,与女人的。不同于写作者给出的设定,主人公希波赖特更像一个中性的人。叙述的中心并不在性别取向的判定上,而在欲望本身的流动与形态上。这种写法与苏珊·桑塔格后来在《坎普札记》《反对阐释》中对“身份”“类型”的怀疑是一脉相承的。桑塔格更关心的是体验的多样性,而不是按照类别把人分别贴以相应的标签。读到超过一半的时候,才试图提笔写下一点感受,而在这之前,接受它们、进入它们,一直占据着我。
  在作品中苏珊·桑塔格设想了一些不同的秩序,比如一座按花名字母顺序来排列的花园,在她心目中,也是她童年离家的一个时间记录;或者每晚、每月、每年换一副面具,包括工作面具、阶层面具、公民身份面具,还有观念面具、美与丑面具、老与少面具。“多数人不作任何反抗就戴上这些面具,一戴就是一辈子。”
  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是影响到苏珊·桑塔格成长的很重要的关系。同大多数人一样,苏珊·桑塔格希望能有一种理想的状态,对此她心存美好幻想。用别人的故事来讲述他们父女之间的疏离,与父亲长时间的缺席。取而代之的是她期望获得一种掌控感,全方位的掌控感,以破解不可逆转的现实发生时袭来的茫然与无助。
  镜子也是在希波赖特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意象,它可能象征着希波赖特分裂的两部分自我,精神的和现实的,理想的与非理想化的,有时候二者合而为一,有时候互相映照。在梦中他看到自己,受伤的、被安德斯太太步步紧逼难以脱身的自己。在妻子过世后,希波赖特有时对着镜子以孤独的方式获得性的满足,有时候没有镜子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