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幽静的山间田垄,荒草和芭茅苍苍茫茫蜿蜒向里,我沿着倒伏茅草的缝隙不知深浅地趟在其中。枝头几只鸟儿倏忽飞掠远去,增添了些许生机。已近中午时分,山边背阴处仍结了一层薄冰,厚厚的霜也没有及时化开散去。田垄大多是冷浆田,高高低低的禾蔸令人很难辨别干湿软硬,我像跳梅花桩一样小心地避开湿软的陷阱,避开茅草的阻拦,向那座看着近在咫尺,真要接近却显得遥远的青山不停靠近。冬日暖阳中的北武夷深处,我在寻找一个四百多年前的名宦归葬地。
这山头有个玄幻清奇的名字:金线吊葫芦,是堪舆师当年为这方天地取的名称,一直流传在当地人口中,它吊起了我浓浓的好奇心。我本以为,金线吊葫芦只是散发着氤氲草木清香的药材,原来也可以是形象糅合意象的存在。
绕过一丘又一丘不规则的田块,前面就是“金线吊葫芦”,却发现原来是几座山体构成的硕大的、如“金线吊葫芦”一样的立体几何图形。“金线吊葫芦”,顶着一个诗意的名字,居然与明代一个叫费完的举人有关,他就葬在“葫芦”的头部,远处山脉如线牵拉着这个葫芦的嘴。土地和植物元素如同天和地的联系,如此牢固地捆绑在山野中,弹跳在当地人口口相传的唇舌间,更像是不朽的碑石。
村里人都说这“金线吊葫芦”是一块风水宝地,面朝武夷山脉北麓的溪流大洲河,背靠更为高远的大山,发源于武夷山脉独竖尖西麓的杨村河自山脚蜿蜒而过。
墓主费完,明代正德八年(1513)中举,为首辅费宏之弟,官至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嘉靖十五年(1536),费完举家从铅山本邑迁居铅山河口。费氏家族在当时实属显赫,故里河口“冠盖里”壮观的建筑方圆百里皆知。费完选择葬在此地就不足为奇了,铅山山水,“莫非王土”。大致线路是河口至永平十五公里,永平至杨林十五公里,再行五公里抵达“金线吊葫芦”山。三十五公里路程,凝聚着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怀念和慎重,睡卧“金线吊葫芦”,无酒也自醺。
田埂上,遇见一位荷锄的白发老农,他已年过七旬,依然躬耕田畴。问及“金线吊葫芦”与费完的相关逸事,他说墓主是“费宰相”,也可能是古时信息不畅,祖上流传下来的说法便被沿袭,当地人都传说费宏去世时有真假墓冢三十六处,有一处便在“金线吊葫芦”,没人认为这是费宏胞弟费完之墓。老人指着紧靠路边拱起的圆山、朝里逐渐缩小鼓起的地方说,就在那里,葫芦的收口处。二十多年前,那墓就被人盗挖了,当时见到丢弃的棺材板还非常厚实。他满面惋惜,一边指着沟渠田坝比画描述,一边说,早年从大路边到墓前都铺了石板,墓前有石人石马,进山处还有石牌楼,神道威严肃穆,动荡年月被打砸破坏,十多年前连几个用来拦水的破损石人头都被人偷偷摸摸拉走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唯有望山兴叹。在山脚下灌木丛里,一串红山椒身穿红灯笼一样的果衣,晃动着可爱的小脑袋,像在跟我打招呼,顺手摘了四五颗,把山野的气息捧在手心。还发现了几株何首乌,不知是不是人形何首乌。
在“金线吊葫芦”终是没寻到名为“金线吊葫芦”的草药,它学名三叶青,是一味药,功效是“治小儿高热,止腹痛,取浆冲服。治跌打损伤、妇人经血不调,敷一切无名肿毒”。“金线吊葫芦”本身或也是一味药,是以风水布局之说寄寓福禄吉祥、子孙昌盛的先人心愿。站在高处俯视横卧在山峦间的“金线吊葫芦”,多么惟妙惟肖,它能治愈人的心吗?走近“金线吊葫芦”,已难以找到费完墓遗址。当地人已经习惯把费完跟他哥费宏混淆,四百多年前的一品家族,普通人确实很难分清。纵使费完只是一工部郎中,死后也应当是极尽哀荣。只是青山永驻、勒石不朽,却连一抔黄土都难得安宁。距此十里外一个叫长生的村落,族居着几十户费家后人,不知是当年留此担负守墓任务的费家旁支,还是费家后裔的直系支脉。多少年过去,多少人只活成了族谱里的符号。
“金线吊葫芦”,一处野风景,起起伏伏富有平平仄仄的节奏。低头想起我老家的山水,就没有这样诗意的风景,尽是些大大小小无名的湖汊和田垄。翻遍古书,也没有找到一句写老家的诗句,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家是一味药,像金线吊葫芦,能治愈“乡愁”。踟蹰在“金线吊葫芦”山边,蓦然间记起季节已是三九四九,又是一年冬天,快过年了,有老家的人,总得要回去待几天的。草木丛生的老地基上,那棵高大的栎树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