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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4日
照岁灯
○ 罗锦高
  客家人过年,有个用灯照岁的风俗,与国人压岁钱的习俗一样。照岁灯又叫压岁灯或守岁灯,其实就是平常用来照明的灯。一到年三十晚上,每家每户不论贫富,必须留灯通宵照彻,象征灯火延续、祥瑞长明、子孙发达、生活美好。有的人家从年三十直照到正月十五晚上。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穷到了点不起煤油灯的地步。但到了大年三十,是理当要点灯的,只不过把灯芯捻得很低,真可谓一灯如豆。客家人素来节俭,平时舍不得用油灯,做家务多用竹筋片(竹针火)点燃照明。当地盛产竹木,剖开毛竹,分解成竹片,再分解成竹筋,经腌制晒干即可使用。晚间出行或居家生活多用竹筋火。大多人家的灶房或墙壁上钉个一拃长的铁管插鞘,有的图省事,直接在墙上扎个小窟窿,晚间忙活,只需点燃一根竹筋,上端插入墙鞘,点完再续一根,虽焰大烟少,但经年长日久的熏染,墙壁还是乌黑乌黑的,处处散发着烟火气息。
  农家妇女借竹筋火光,做饭炒菜、剁猪草、熬猪食、纳鞋底、缝缝补补。尽管竹筋火苗忽闪不定,却融入了妯娌之间的和乐,不时发出说笑声。兄弟几个大多同住一个屋檐下,家家厅堂分有上厅下厅,中间隔一方天井,一到晚上,待孩儿睡下了,大嫂在上厅地上剁猪食,二嫂在一旁锉红薯丝,三嫂在下厅给孩子们缝新衣。
  客家人的卧室一般在二楼,有的房间以木板相隔,不便使用竹筋,怕失火,每人卧室都备有油灯。为了省油,我父亲自制了一盏既防风又省油的灯,利用一个玻璃罐头瓶,在瓶颈紧箍一圈细铁丝,再用一根铁丝弯为提手,瓶内灌点煤油,中间吊个灯芯,一经点亮,可以拎着走动,也可以悬挂在饭厅正中。灯摆光影动,风定光晕歇,就像铺着层层光环,不论年夜饭菜丰盛与否,足以夹菜吃饭,唠家常谈农事,其乐融融。临就寝前,就把这手提灯挂在三个房门门首,三室同享余光,甚觉温馨无限。平时灯油将尽,煤油接济不上,却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去集上灌煤油,父亲就往瓶内倒点水,让薄薄的一层煤油浮在上面,还可以将就几晚。
  那年腊月,邻村有个远房亲戚,送给我一双旧球鞋,鞋面发白,左右鞋尖还都破了一个小洞。我爸如获至宝,准备给我当新鞋穿。当地人特别讲究年初一要让小孩穿戴新衣新鞋帽,大人长辈倒可以将就,但小孩子的穿戴不可马虎。除夕,我妈就着油灯把鞋尖的破洞密密地缝合了,我爸用紫药水(消炎药)把鞋面染得焕然一新,乍一看与新鞋无异。次日一早,我穿戴一新走出家门,很得意地向村里的玩伴炫耀,玩伴弯下身盯着细看,笑话我穿的是旧鞋烂鞋。
  打那以后,家里再穷冬天再冷,母亲都要给我和兄弟姐妹纳鞋底做新鞋。她纳鞋底的夜晚,就是我们感到无比幸福的光景,只见她坐在小板凳上,熟稔地锥绳眼、拉细麻绳,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还不时把锥尖往头发上轻蹭几下,意在用头油润滑锥尖,利于锥眼拉绳。一到除夕夜,拧高了灯芯,母亲靠近灯前要给我们赶着上鞋帮,给新衣安纽扣,忙活得很欢欣,不时哼着我们耳熟能详甚至早已听腻了的歌谣:“火萤虫(萤火虫),唧唧虫,请你下来结鸡笼……”就像一支支催眠曲,我们很快安然入梦。一觉醒来,母亲还在灯下忙活,那时不懂得什么叫感恩,却晓得父母的疼爱无处不在,在日日夜夜的劳作中,在无边无际的牵挂里。有母亲缝补的日子真好,再穷也觉得实在安稳。一灯荧荧,驱赶了多少幽暗,抹平了多少不安!
  客家人好客,过节期间邻里乡亲走动,主人家总要沏一壶好茶招待,热情得如待远客。不管远亲还是近邻,只要踏进家门,主人便要热情地招呼你尝一块年糕,抿一口米酒,或抓一把花生、南瓜子什么的,甚或留你吃饭喝酒。有时往往热情过火,你客气推让,他强行挽留,拉拉扯扯之间方显亲热大方。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只会杵在一旁傻笑。劝酒席间,不觉暮色降临,油灯端上来,映着彼此愉悦通红的脸庞,还有絮叨不完的话题……
  从贫苦日子里过来的人,对当今的拥有更加珍惜。人们的生活富足了,天天都像过年。各种电灯、彩灯、花灯以及无数制作精美的灯笼普照万家幸福。照岁灯,不唯光照日月更替年岁,还是亲情烘托的温暖、乡愁丰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