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尽,同事鸿星在微信群里说:“周末我老丈人家杀过年猪,需要买肉的联系我。”一会儿工夫冒出十来个人,都嚷嚷着要去买肉。接着他又撂下一段话:“大家早点去帮忙按猪,杀完猪吃庖汤,打平伙!”
“时到腊月二十三,收拾妥当过小年”。
父亲所说的“收拾妥当”,用时髦话讲,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仪式感;说具体点,就是除尘、清账、还人情、敬灶神、尝年酒、试新衣。
清早起来,他就到后院子取出晾干的竹梢子,扎制新扫帚。这扫帚要扎两把,一把带叶子的,用于清扫屋顶、地面的灰尘;一把专意捋掉叶子的,用于清扫墙缝、屋角和床下、柜底等死角。
趁这工夫,母亲提着塑料布、扛着旧席片,到楼上楼下、卧室内外,把该收的收了,该盖的盖了,同时把该洗的都收拾到后院子,丢到木缸里,用自来水泡起来。
当父亲开始除尘时,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力士”。他头戴草帽,身着塑料雨衣,左肩扛着木梯,右肩挎着装有毛巾、棕刷、喷壶的竹笼,腋下夹着有叶、无叶的两把扫帚。当他从后院进屋,由堂屋登上木板梯子上了楼,屋里却落下几片竹叶。母亲笑问:“这是啥叶子呀,落了一屋的金黄?”父亲喘着粗气回答:“落叶是黄金,除的是霉尘!”母亲高声回道:“你去除霉尘,我来捡黄金!”说着就俯身捡起地上的竹叶,数一数,六片,就对着楼板说:“六条黄金,六六大顺!”说完,将竹叶放入柜盖上的陶盘里,回头给我父亲泡酒喝。
父亲除尘的顺序,是先上后下。他举起扫帚,将屋顶轻轻打扫一遍,再细细扫去房梁上的蜘蛛网和残留物,取下了挂东西的半截绳头。扫到后墙的土台时,他见那里有个老鼠窝,知道冬天的老鼠已经躲到别处打洞去了,就将那用杂草、破布、棉絮做的破窝捏成疙瘩,扔到楼下。土墙的缝里粘着蜘蛛网,他用手指抠出一些,然后拿来喷壶,喷了几股清水。正梁上那个燕子窝的遗迹,让他想起那窝燕子飞走五年,再没回来。直到前年又一对燕子飞来,于楼板的底部垒了个窝,他才上楼来,将这窝给捣了。捣了却没清除,是想留个印记,方便燕子回来寻找。现在看来,没必要了。都五年了,它俩还健在吗?父亲自嘲地笑了一下,用刷子将遗痕刷净,用清水喷了一遍,直到清白如初。
清扫楼面时,他先将落在囤子、筐子、柜子盖上的灰尘扫尽,再将这些家具逐一挪开,清扫其底下、背面。
听到楼下有人喊叫,父亲应声下楼,见是牛娃子来了。
据牛娃子介绍,他今早在除尘时,见到楼上挂的芝麻,才想起芝麻种子是向我家借的,赶紧装了一小口袋,跑来归还。
父亲笑了:“来跟我还债呀?”
牛娃子笑着说:“连本带利,装了两碗,也请你们尝尝我种的芝麻,看看味道咋样嘛!”
父亲接过芝麻,放在方桌上,招呼牛娃子坐下,又喊我母亲倒茶。母亲把馒头蒸在笼里,在后院清洗旧衣服、旧单子,出来听说牛娃子来还芝麻种,就笑着说:“过去嘛,是有‘腊月二十三,还了旧账好过年’的说法,这也是老辈人流传下来的老规矩。不过,你那芝麻种子,不是你来借的,是我们看你那块薄地适宜种芝麻,送你种的;加之咱们农家过日子,爱用香油拌凉菜,家家离不开芝麻,是我们劝你种的。”母亲说着,提起那个布袋子还给牛娃子。
牛娃子接过来,一转身跑到柜前,放到柜盖上,大声说:“那就算我答谢你们的,该行了吧?只这一点点,不成敬意。芝麻虽小,是个心嘛!”
父亲站起来,正色道:“那可不行!过小年之前要清账,这是对的,账不过年嘛!但还有一句话:人情债也不过小年!”
看到牛娃子十分尴尬地“这这这”地结巴着,母亲朗笑着解了围。她揭开柜盖,取出一盒自制的芝麻糖,让牛娃子拿回去给娃们吃,而那一小布袋的芝麻也被她顺手放进了柜里。
牛娃子见难题解决了,就高兴得说不走了,要留下来帮我家除尘。我父亲又是一句:“那可不行!”牛娃子投来企求的目光,求助于我母亲。
母亲说:“长工短工,腊月二十三的满工。古人这话是说:不管打工的、帮工的,到了腊月二十三都该收工,结了账,团了年,让人家回家过年。所以呀,今儿个谁都不能请人帮工。”
牛娃子不解地问:“那过去的大户人家,也是自己除尘?”
父亲解释:“到了腊月二十三,一切停工。长工、短工和帮工的既要帮主家除尘,也要清洗自己,一切收拾干净了,团个小年,各自回家。”
牛娃子明白了:“哦,团小年是给帮工的过年,各自回家团圆才叫过大年!”
母亲点了点头,取过那盒芝麻糖,示意他回家。牛娃子道了谢,开心地说:“既然今儿个不帮工,那我就先回去了。
母亲招呼父亲吃早饭,父亲让稍等一下。他要把楼上那筐灰尘倒到猪圈去,那可是含钾带碱的好肥料呀!铺在猪圈里,踩一踩、沤一沤,开春会有大用场呢!